“樱见”的包间,隔音极好。
窗外是北京喧嚣的夜,窗内却像沉在海底,只有烛火在银质烛台里静静燃烧,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深灰色的丝绒墙上,扭曲、拉长,像两株在暗处交缠的植物。
秦曼璐放下清酒杯,杯沿留下一个极淡的唇印,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杯脚,那枚藤蔓缠绕的钻戒在灯光下泛着青翠的冷光。
这戒指是她十八岁生日时,父亲为了她专门从日内瓦拍卖会上拍下的,设计师以‘伊甸园的诱惑’为灵感,用铂金铸成缠绕的藤蔓,主石是一颗2.5克拉的哥伦比亚祖母绿,周围密镶白钻,在灯光下,绿光幽深,宛如蛇瞳。
“这家的主厨,”她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慵懒的穿透力,“是我哈佛读书时的邻居。他太太总抱怨他做的味增汤太咸,可我觉得,咸一点,才够味。”她抬眼看向陆迦言,嘴角微扬,“你呢?喜欢咸的,还是淡的?”
陆迦言笑了笑,那笑容像一层薄霜,覆盖在他脸上。
“我都可以。”他说,声音平稳,却少了几分温度。
他夹起一块烤得焦脆的银杏,放入口中,咀嚼时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像某种精密仪器在运转。
“都可以?”秦曼璐轻笑,那笑声像冰珠落在玉盘上,清脆却无暖意,“迦言,你总是这样。在投行做尽调,你追求确定性;在棋盘上,你从不走险招。可生活……”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有时候,需要一点‘咸味’,才能尝出真味。”
陆迦言没接话。他端起酒杯,啜了一口。酒液清冽,却压不住喉间那股莫名的滞涩。
“北域科技最近风声鹤唳。”秦曼璐换了个话题,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裁员,汰弱留强,也是必然。”她看着窗外,CBD的霓虹在她眼中映出细碎的光,“我父亲说,一个企业,就像一座花园,杂草不除,好苗也长不好。”
陆迦言的手指在杯沿上收紧。
“应宁……”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她是个好苗子。”
秦曼璐的目光缓缓转回来,落在他脸上。那眼神像深秋的湖水,表面平静,深处却有暗流涌动。
“顾小姐?”她轻声问,仿佛这个名字只是从记忆深处打捞上来的一粒尘埃,“清华本科和斯坦福全奖毕业,确实优秀。”
她停顿了一下,指尖轻轻划过唇边,像在品味某种隐秘的滋味。
“可迦言,”她声音放得更柔,却字字如刀,“优秀的人很多。但‘合适’的人,很少。你父亲要的,不是一个优秀的员工,而是一个能帮你稳住江山的盟友。你母亲要的,不是一个小镇做题家,而是一个能在国际晚宴上,用流利的法语和名流谈笑风生的儿媳。”
陆迦言闭上眼。
秦曼璐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内心最不愿面对的矛盾。
他爱顾应宁的坚韧,可他也怕她的“不体面”;他敬佩她的独立,可他也厌烦她的“不懂变通”。
“我见过太多人,”秦曼璐忽然说,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自嘲的疲惫,“用‘时间’当借口,把一段关系拖成一具僵尸。爱,要么生,要么死。拖着,最没意思。”
她抬手,将一缕滑落的发丝挽到耳后,露出颈侧一小片白皙的肌肤。
“我父亲常说,感情是最不值钱的东西。钱、资源、人脉,才是硬通货。可我……”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我有时候也想,如果当年那只波斯猫没死,是不是就能证明,我的‘仁慈’不是笑话?”
陆迦言睁开眼,他看着秦曼璐。
这个在所有人眼中完美无瑕的秦家千金,此刻竟在他面前,流露出一丝脆弱。
那脆弱像冰层上的裂痕,转瞬即逝,却让他心头一震。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在西装内袋震动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微信。
他下意识地摸出手机,屏幕亮起。
是一张照片。
没有文字。
只有画面:他和秦曼璐坐在烛光下,他笑着为她夹菜,她低头浅笑,背景是“樱见”餐厅的落地窗。而照片的拍摄角度,分明来自窗外。
来自顾应宁。
陆迦言的呼吸瞬间停滞。
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凝固,又猛地冲上头顶。他盯着那张照片,像被钉在原地。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