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吃饭。她厌恶那个没有温度的家。她能预想到那顿饭会是什么样子。

陆文远会坐在主位上一边看新闻一边心不在焉地吃饭。李文青会坐在她旁边不停给她夹菜然后开始盘问。

“咖啡店生意怎么样？赚到钱了吗？”

“你今年也二十九了吧？不小了，有没有交到男朋友了？”

“你赚得那点钱能养活你自己吗？不要总想着搞这些不切实际的东西。找个稳定的工作来，找个好人家嫁了才是正经事。”

“我跟你说，女人最后还是要有个归宿。我同事的儿子，也是国外留学回来的，现在在金融公司做高管，小伙子人很不错，长得也蛮好，我把联系方式要来，你们见个面聊聊看。”

“你看看你，整天就是这副冷冰冰的样子，哪个男人看到会喜欢你的？你能不能学着活泼一点啊？”李文青会用柔软的沪城腔调说着最戳她心窝子的话。

他们虽然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但在处理家庭关系和子女问题上可以说是和高知家庭搭不上一点边，他们也是千千万万最普通的中国式父母。他们关心她的物质生活，开口闭口就是赚到钱了没有，关心她的感情生活婚姻状况，问她有没有交到男朋友，什么时候带回家，关心她是不是符合社会主流的期望，从来没有关心过她快不快乐，有没有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在他们眼里，她开咖啡店是不务正业，她搞摄影是浪费时间，她快三十了还不结婚是一种失败。

回家对陆清川来说就是一场拉锯战，她需要耗费巨大的心力去抵挡那些为她好的审视和说教，去维持表面的和平和孝顺。

她不想去。她觉得烦。

她想了很多。关于咖啡店，关于摄影，关于顾翎，关于未来。

咖啡店是她的藏身之处，她热衷于咖啡，享受豆子烘焙的味道能带给她的片刻放松，享受不同种类的豆子那属于自身独特的不同的香气，享受手冲的过程，享受研究它们制成再到最后变成液体的过程。

摄影是爱好，她爱挖掘那些被藏在皮囊之下的孤独又美妙的灵魂。如果不开咖啡店的话，她会毫不犹豫地，继续选择摄影去深造，去探索，不赚钱也没关系，她爱那些真实的画面感。

顾翎。顾翎是她既定生活中出现的变量元素。顾翎是鲜活的，明艳的，像清澈的山泉荡过她悲苦的那一部分河，但同样是不属于她这个世界的。她们是不同世界的人，顾翎的世界是她不愿去触及的，她想退缩的，虽然她知道顾翎可能会坚持。

顾翎太美好了，她是美好本身。她总是笑着，好像笑能解决所有问题。她好像没什么脾气，至少对陆清川来说，但有时候固执得厉害。俗气地说她像太阳，陆清川反复被雾蒙蒙的雨水打湿，顾翎就这样一寸一寸地走近她，一点一点晒到蒸发掉她所有的雨水。

她不愿意这样的顾翎去触碰她不可控的未来生活，不愿意这样美好的顾翎被李文青用最温柔的语气伤害，她会心痛的。

陆清川的心情变得很差。她烘豆子的时候走神不小心把一批价格昂贵的瑰夏烘过了头，整批豆子都废了，她有点心疼又有点懊恼。

店里的气氛有点压抑，林溪不敢和她开玩笑，她马上也要回家过年去了，不知道清川姐回不回家。奚嘉余发来的信息陆清川也只是瞟一眼就关掉。

顾翎明显感觉到不对劲。

【陆老板，你今天怎么不理我？】

【忙。】陆清川回。

【你在忙什么？忙着想我吗？】

陆清川没回。

顾翎又发了一条：【陆清川，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

【你骗我。】

【没有。】陆清川回。

顾翎心有点慌，陆清川肯定是遇到什么事了，她什么都不肯说。

好在还有几天。

在米兰的最后几天，顾翎的状态不太好，明显不如刚到米兰的那段日子。她有时候会走神，会出错，对着镜头会笑不出来。她担心陆清川。

“Coco，你怎么了？是不是太累了？”李薇问她。

“没事，”顾翎摇头，“可能快过年了，想回去了。”

“坚持一下，后天我们就回去了。”

“嗯。”

顾翎每天给陆清川发消息，但是陆清川的信息很简短很冷淡，比刚认识的时候还要冷淡。

【我今天看到一只很漂亮的猫，跟你一样，高冷又迷人。】

【嗯。】

【我给你买了礼物，你猜猜是什么？】

【不知道。】

【陆清川，你是不是不想理我了？】

【没有。】

顾翎真的很着急。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会说她们会相撞的陆清川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奚嘉余休息的时候去了“静隅”找陆清川唠嗑，她总觉得最近陆清川怪怪的，老不回信息，傻子都能感觉得出来她心情不好。

“陆清川，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奚嘉余走到吧台前，看到陆清川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你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陆清川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那你怎么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奚嘉余伸出手去探她额头，“没发烧啊。”

“没事。”陆清川躲开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