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呼一吸,除了缓慢的蠕动的,已经填满了整个身体如磨盘大的肚子。
黄静恬几乎以为躺在床上的二老婆,是个死去了的,却要孕育着肚子里面生命的“怪物”。
若不是是个“怪物”,又怎么会是黄静恬所见的,仅仅不过一月之隔,就与记忆中那美丽,憔悴却又明艳的女人。
怎么就变成了如今,挂在床上,四肢干瘦,肚皮鼓的想要随时爆炸的,满头白发,皮肤苍白跟面粉一样,双颊眼眶凹陷的丝毫没有人样的怪物呢…
那双如骄阳烈日般炽热而又闪亮的眼瞳,此刻如衰败的断翅,又被碾碎了身体的蝴蝶般,死寂而又空白的盯着头顶的泥巴墙。
如同疯子又如同稚童,凌乱的头发纠缠混杂,白发早已超越了青丝,空洞到视若无物的眼瞳,是那微张的想要控诉而已然麻木的嘴唇。
身体再也无法动弹,膨胀的肚子压制着她的身躯,同样也压制住了她的人生。
是人是鬼,亦或者不人不鬼。
黄静恬就这样看着躺在床上的“怪物”。
是她吗,是黄老汉的二老婆,是她黄静恬的二妈妈吗?
是她吗,应该不是她,床上的“怪物”怎么可能是她记忆中眉眼如画,娇媚如花的二妈妈呢。
迷茫,恐惧,忧虑和慌张,小小的黄静恬就这样,在那老旧昏黄有些模糊的玻璃外看着,瞧着,忧虑着,迷茫着,恐惧着。
她不知道人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变成个同过往完全不着边的“怪物”。
是那磨盘大隆起的肚子里的宝宝导致的吗。
可为什么那些婆子们,都说这是二妈妈的“福气”。
她想,这应该是个“福气肚”,至少对黄丫头而言。
自从二老婆怀孕后,不仅婆子们都忙了起来,很少有时候去刁蛮她黄丫头了。
就连平日非打即骂的黄老汉,也在二老婆怀孕时,再没有动手打过她了。
而且,不就是黄丫头这么觉得,就连周围的所有人都说,这是个“福气肚”,要给黄老汉抱个大胖小子,老中医是这么说的,就连那些个日常刻薄恶毒,而又见证了无数女人怀孕的婆子们都准了,二老婆这胎必定是个男娃娃。
男娃娃好啊,黄老汉一直都想要个男娃娃。
是不是要了男娃娃,黄老汉就不再打她了,是不是要了男娃娃那些个婆子们就不会欺负她了,是不是要了男娃娃二老婆的身体也会好了,变得像从前那样美丽,也变得像从前那样常常过来“辱骂”她了。
黄静恬好想好想二老婆啊,可这不是个“福气肚”吗,为什么会让二老婆变成这么可怕丑陋的模样,这明明是个“福气肚”,为什么大家都会说生完这胎,二老婆就会死了。
死了就是离开,就是永远见不到。
别人说她黄静恬的娘就是死了,所以,无论她黄静恬多想见见她娘,多想跟她娘聊聊天,都是不可能的。
所以,死了就是永远见不到了。
她要永远见不到二老婆了吗,可她舍不得,她不想见不到二老婆,为什么会见不到呢,不都说这二老婆怀的男娃娃是个“福气肚”呢。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婆子们和黄老汉都会这么高兴呢,明明他们都在说二老婆要死了。
死了就是,要永远见不到二老婆了,为什么还会这么高兴呢。
是因为这个“福气肚”吗,可既然是“福气肚”最应该享福的不就是生他的二老婆吗。
黄静恬出神的想啊想,想啊想,她想不出为什么。
但她却能感受到由内阴森黑暗的房间内,传出的道空森,苍白,虚无的眼瞳。
在黄静恬思考出神时,就这样愕然的和那个头发凌乱,面如饿鬼的“怪物”对视了。
大脑瞬间空白,仿佛一只被囚禁的羊羔,没有痛苦,没有怨毒,没有挣扎,思维,情感,灵魂什么都没有,一具空壳般静静的看着黄静恬。
便是看着黄静恬在她眼中慢慢的后退,直白的暴露出眼中的无与伦比的恐惧时。
倏尔的,那个苍白如鬼魅的“怪物”,就这样对着黄静恬咧出了个白唇红舌的笑容。
“怪物”在说着什么,她的嘴唇在蠕动着什么。
黄静恬空白的大脑完全无法反应,她已经被吓得呆坐在土堆上,死死的咬住已经恐惧而要尖叫出声的嘴巴,身体踉跄到连滚带爬的,从那件泥土红砖的房子,从那间关押着“怪物”的窗户外逃离了出去。
自哪之后,黄静恬便再也没有去过那泥土红砖房,也再也没有去窗户外看着她日思夜想的二妈妈。
她甚至会逃避着,听闻一切有关于婆子们讨论的二老婆的消息。
或许,哪天窗户外和她对视的“怪物”,只是黄静恬的一场噩梦。
或许,她那张扬明媚的二妈妈,早就从这个房子这个村庄里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