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冥听完拙雨的问题后,潜入了湖底,看了一会儿睡得正香的青书,又抱着他睡了。
等再醒来,他缓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要把拙雨的事告诉青书。
青书听完,久久愣在原地,一脸担忧道:“他们是不能在一起的,这样会受到世俗议论。”
鱼冥顿时不高兴了,“这里不是人间,没人会想先生和学生能不能在一起。”
“哦,那我说错了,你别生气。”
青书不敢再提人间如何,只说:“人妖殊途,凌玉总不会一直呆在灵妖界,而且他的亲友能接受拙雨是个桃子精吗?”
这话听得鱼冥有些古怪,他打破青书的烦恼:“我只是说拙雨喜欢上沈凌玉了,并没有说他们两情相悦。”
青书:“……”
——
这边的拙雨恍恍惚惚地回了桃林,都没注意到一路上有很多平时很高傲的小妖跟他打招呼。
到了树屋前,黄湘一众妖急忙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拙雨一路傻笑了过来,叫一众小妖看得心惊,面上不敢说,只觉得拙雨定是脑袋里出了问题。
黄湘背过身抹了抹泪,如果不是为了保护他们,拙雨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这下好了,先生教的本身就不大能学不会,现下更是去学堂偷听都没有必要了。
“拙雨,大家会永远记得你那日的英勇,往后在灵妖界没人能欺负你,你缺什么就说。”
拙雨歪头疑惑,好脾气道:“没事的,从来没人欺负我啊。”
灰山的脸一瞬间通红,支支吾吾又道歉一遍。
天心靠在一旁说:“先生说,下次月圆后,通过试策的妖就可以去人间历练了,你怎么办?”
“对啊!要不下学后我教你,上次试策你错了几个?”黄湘问。
拙雨这下笑不出来了,急得嘴里不停地说“怎么办”。
灰山牵住他无意识扣弄的手,“你为什么一定要去人间?实在不行,你跟着青书的幼堂学。”
为什么一定要去人间?当即就把拙雨问住。
他幼时捡了一个人,那人说等他们长大后可以成亲,然后生很多很多小桃子。
拙雨对自己没有父母这件事耿耿于怀,想着如果自己当了父母,他就原谅这件事。
可此时,他变得犹疑,这种犹疑让他想哽咽,如果没有小桃子,他在这世间就没有意义,天地太大了,顾不上他。
他强忍着眼泪问他们:“成亲后,我只能在人间吗?”
鸦雪抱着胳膊说:“灵妖界只有妖可以生存,凡人在这里会很快衰老,然后死去。”
他紧紧盯着拙雨,又多说了一句,“妖和妖才相配,你也迟早会变成妖。”
“那先生怎么没老?他跟半年前没有任何区别。”黄湘问。
火法不知听了多久他们的对话,这时才悠悠道:“你们先生啊,可是琴川沈氏。”
众妖抬头望向树上,又听火法说:“琴川沈氏,是人间实实在在的名门望族,家中为官者数不胜数,但家主却从不入仕,他们以道入世,降妖除魔,惩奸除恶,道心坚定,更重要的一点,也就是沈凌玉为何在灵妖界不会变老,沈氏主系,不死不灭。”
此话一出,众妖惊诧,纷纷提问:
“我怎么记得你说先生爷爷死了?”
“先生可以永远呆在灵妖界了?”
“那他怎么常常不开心呢?”
火法跳下来,意味深长地看向提出最后一个疑问的拙雨。
“不死不灭就好了?不。现在想象一下你们都是沈家主系,在你二十岁这年,仍是公子如玉的祖父看到上到皇帝,下到百姓都在因他而不择手段追求长生时,毅然选择自焚,企图唤醒世人,
在你四五十岁时,当年发誓不再出世的父亲在你母亲弥留之际也未能出现,但人间处处是你父亲惩奸除恶留下的痕迹,你母亲清楚地知道他还在,她一直望着那门口,含恨离世,
在你六七十岁时,很幸运,你一直陪在家人身边,但你的发妻已苍老衰败,而你依旧风华正茂,她时常笑着,但你却察觉不到她快乐,这么多年来,你唯有一子长大成人,他看着兄弟姐妹一一死去而长大,他开始活在质疑中,质疑自己的存在是否是个错误,
所以,你会选择留下,还是消亡?”
桃林中桃花纷飞,生机盎然,但又寂静无声。
所有小妖都没能回过神,他们都在思考自己的宿命。
唯有拙雨怀着天地的悲悯想:他不愿先生在悲凉中死掉。
良久后,黄湘问:“为何不和修仙之人或者妖魔相爱?最起码可以相伴更长岁月。”
听到这个问题,火法哈哈大笑起来,敲了下黄湘的额头,“相爱是不给选择的机会的,傻姑娘。”
“不过,据史载,以前有个沈氏子就同一位花妖相爱了,在共同走过二百年风雨后,花妖厌倦了,变心了,世事无常,难以捉摸。”
火法叹气,将一众小妖赶走了,走前还叮嘱他们不许外传。
他回身静静地注视着垂头不作声的拙雨,开口询问:“拙雨,你在想什么?”
拙雨在长久的静默后抬头,澄澈的眼眸中似天光乍破,语气坚定:“拙雨在想,先生困于将来,而拙雨执着于来处,先生或许还在迷雾,但拙雨先他一步走出雾中了。”
火法满眼欣赏地看着他,“如何走出?”
“拙雨能感觉到自己,能站在土地上,能看到天光,无论来处是哪,将来是何选择,此刻都在。”
此刻都在。
桃林在这一刻都为之颤动,无数飘落的桃花化作流光飞进拙雨的心间。
霎那间,雷声四起,天色却不改,依旧晴空万里。
雷声震天,整个灵妖界再听不到其他声音,仿佛要将这里彻底吞没。
惊川在洞府中睁开眼睛,凝神望着紫雷的方向,转瞬间到达桃林外。
灵妖界中万千生灵皆静立在桃林外,默默注视着这场古怪的雷劫,莫名地感到了亲近和暖意,却又因敬畏不敢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