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旭快要高三了。

“你啥时候学完的啊？”林邀月的声音很轻，怕打破教室里蔓延的寂静，更怕自己的玩家口吻，会让眼前这个名为林旭的NPC起疑，“怎么不继续钻研数学了？”

林旭正在演算的笔尖顿了顿，碳素笔芯在草稿纸上留下一小团墨渍。没回头，声音平铺直叙，像在念一道数学公式的标准答案：“高一那个时候吧？记不清了。”

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切进来，在发顶镀上一层浅金色的绒毛。林邀月看着握着笔的手，骨节分明，指尖因为长期握笔泛着淡淡的茧色——这是副本给NPC设计的细节，真实得过分。谁都以为林旭是为了热爱才一头扎进数学习题里的，毕竟每次数学竞赛的领奖台，她永远站在最中间，奖杯的光映着平静的脸，像橱窗里精心陈列的标本，完美得有些不真实。

学校的荣誉墙上，一眼看过去都是她的照片。

“我对数学其实没有什么兴趣。”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也继续学了。”林旭的笔尖重新动起来，沙沙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只是因为高考还没考，所以刷高考题刷得频繁而已。”

林邀月“哦”了一声，低下头，看着自己错题本上密密麻麻的批注。

整个上午的时光，就在这样的安静里缓缓流淌。老师在讲台上讲着最后一个章节的知识点，那些原本模糊的公式定理，在一遍遍讲解演算里慢慢具体起来。林邀月听得很认真，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移动，偶尔抬眼，总能看见林旭坐得笔直的背影，像一尊不会疲惫的雕像——典型的学霸NPC模板，却莫名透着点违和感。

下课铃响的时候，林邀月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松了口气。教室里依旧没什么喧哗，只有此起彼伏的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是副本里特意营造的紧张氛围。高二下学期的课间，早就没了高一的嬉闹，每个学生NPC都揣着各自的“任务”，在习题册的海洋里沉浮。

林旭起身时，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轻响。说要去洗手间，脚步很轻，很快就消失在教室门口——这是脱离玩家视线的短暂空档，林邀月下意识地留意了一下系统面板，没有新的提示弹出。

她伸了个懒腰，准备从桌肚里拿出保温杯喝口水。桌肚里堆着不少书和练习册，她的手伸进去，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一摞本子——那是林旭放在桌边的练习册，属于NPC的私人物品，按副本规则，玩家本不该触碰。

“哗啦——”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突兀。林邀月心里一慌，连忙伸手去扶，可还是有几本练习册滑落在地，其中一本的扉页里，夹着的纸条轻飘飘地掉出来，落在她的脚边。

她弯腰去捡，指尖触到纸条的瞬间，目光猝不及防地撞进那些潦草的字迹里。

“我到底该怎么办？”

字迹歪歪扭扭的，和林旭平日里工整的解题步骤判若两人，像是写字的人落笔时，手一直在发抖。

“可是他说这是爱……不对不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吧……不对……”

一行行字叠加在一起，墨色深浅不一，最后几个字甚至因为用力过猛，划破了纸页。

林邀月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这不是系统设定里的林旭。

一个本该按部就班走学霸路线的NPC，怎么会写出这样迷茫又痛苦的话？这根本不是程序能生成的内容，更像是……带着某种真实的情绪。

她像是触电般缩回手，手忙脚乱地把练习册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把纸条塞回原位，摆得和之前一模一样，生怕露出一点破绽。做完这一切，她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愧疚感像潮水般涌上来，可更强烈的，是一种隐隐约约的猜测。而就在这时，她的视网膜上，忽然闪过一行淡蓝色的字：

【主线剧情进度：15%】

进度条动了！

林邀月猛地睁大了眼睛。她进副本三天，做了无数支线任务，进度条都纹丝不动，没想到碰掉一本练习册，居然触发了主线。

她瘫坐在椅子上，盯着林旭的座位，脑子里乱糟糟的。作为玩家，她向来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可看着那些潦草的字迹，看着那行跳动的进度条，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个副本，绝对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林旭的忧愁，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道未解的通关谜题，横亘在她的心头。她的大脑像是生锈很久的齿轮，在这一刻终于缓缓转动起来——玩家手册里写过，当剧情陷入僵局时，可以通过与其他NPC交互，获取关键情报。

对啊，她可以去问别的NPC。

这个念头一出，林邀月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她抓起桌上的笔袋，像是抱着某种通关的决心，快步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的阳光比教室里更盛，几个女生NPC正靠在栏杆上聊天，看见林邀月走过来，其中一个叫张琪的女生笑着挥了挥手：“邀月，怎么出来了？不去刷题啦？”

林邀月走到她们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你们……对林旭了解吗？”

张琪愣了一下，随即夸张地瞪大了眼睛：“林旭？嘿，你在跟我开玩笑呢？我们年级谁不知道她大名啊！”

旁边的另一个女生也凑过来，语气里满是佩服：“人家可是中考前五十名进来的，从高一到现在，考试就没带失误过，每次稳定超越第二名二十多分，简直是神仙级别的人物。”

“不过我记得她刚来学校的时候，比现在活跃一点。”张琪托着下巴，仔细回忆着，“高一那会儿，她还会参加运动会，还会和我们一起去食堂抢糖醋排骨呢。”

“可不是嘛。”另一个女生叹了口气，“当然喽，人总是变得，高中学习压力这么大，能保持现在的成绩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你看她现在，一天天除了做题就是学习，什么也不干，高冷得很，都快成我们年级高冷女神的代名词了。”

“不过也是刷题刷出来的吧？”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随即又立刻否认，“不对不对，人家有天赋，你看她做数学题，那速度快得吓人，我们绞尽脑汁想不出来的题，她扫一眼就有思路了。这么努力又有天赋，再考不好就不正常了。”

林邀月静静地听着，她们的话像一块块拼图，慢慢拼凑出一个她既熟悉又陌生的林旭。

中考前五十，常年年级第一，天赋异禀，努力刻苦，高冷寡言。

这是系统给林旭的官方人设，也是所有NPC对的统一评价。

可是，这样的林旭，怎么会写下那样迷茫的话？

答案，似乎呼之欲出了。

林邀月的脑海里，忽然闪过沙梓的脸——那个总是笑得温和的男老师，负责他们班的数学竞赛，也是副本里为数不多的、和林旭有频繁互动的成年NPC。

林旭的异常，大概率和沙梓有关。

几乎是同时，她视网膜上的进度条再次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