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少年已经十分模糊,模糊到没有五官、没有样貌、也没有声音色彩之类的特征,林沛雨只模糊地回忆起一种感觉,像平静的流水从身体四周淌过,又像轻巧的微风从耳畔拂过。她想起了年少时光,想起了距离现在不算遥远却也有些年头的学生时代,想到了大报告厅刺眼的灯光,那些曾经属于她的东西,穿过时间与空间的缝隙,在多年后又一次命中了她。
这些东西命中了她,让她在九年后的当下愣神。明煦伸手在她眼前扬了扬,林沛雨这才回过神来,抬起头,与明煦四目相对。
明煦真的有一双非常好看的眼睛,那是天的颜色、是海的颜色,很多时候林沛雨都会想到一碧如洗这个词语,而现在,这双眼睛突然与记忆里的画面对齐,她终究恍然大悟。
如此相似,自己怎么会忘了呢。
九年前,这个少年用同样专注的眼神看着自己,让自己不知所措。
“你怎么了?”明煦问。
“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林沛雨摇摇头,情感与理性来回拉扯,她看着明煦,露出释然的笑容,“人长大了,果然会失去很多东西啊。”
“什么?”
“有感而发。”
“……”明煦听不懂,他试图理解,但绞尽脑汁仍不得章法,只能悄咪咪地生闷气。
明明表面没什么动静,可不知怎的,林沛雨却仿佛能够感知到对方的情绪,明煦在压抑自己的负面情绪,他不说,但她知道。
眨眨眼,林沛雨犹豫要不要开口提问,可她犹豫的太久,明煦没有耐心,选择破罐子破摔。
明煦说:“所以啊,你到底失去了什么东西啊!”
林沛雨:“嗯?”
明煦没好气地说:“天天看上去都不高兴的样子,一点都不像你了。”
林沛雨一愣。
明煦继续道:“不会是学法律学傻了吧?……”
糟糕。太没边界感了,我到底在做什么。
毫无边界感的话脱口而出,明煦刚刚鼓起的勇气瞬间消散,一瞬间,王尔德马尔克斯余华史铁生从脑中呼啸而过,他拼尽全力思考挽救方法,无果,大脑持续宕机中。
林沛雨看他一眼,又看他一眼,微妙地察觉到什么,轻声笑了一下。
就一下,原本尴尬的气氛四散开来,那些原本压抑的情感被释放,林沛雨摇了摇头,第一次开口向他人倾诉。
她说:“可能是长大了,就变得不一样了吧。”
明煦露出疑惑又茫然的表情。
林沛雨用筷子夹了几片菌菇,视线停留在食材上,不知为何,她没敢去看明煦,而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小时后交朋友多简单啊,见个面、问声好,就能在一起玩了。”她将菌菇送到口中,慢悠悠笑道,“我是一个被职场压榨,见过人性阴暗面的家伙,大多数时候我都不想认识新朋友,我不想社交。”
明煦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
某一刻,他想起了在英区留学的自己,身边是不同肤色、不同种族的同学,大家表面上都很和谐友好,但其实并非这样。有一次课间,明煦从厕所回来,看到他的同学们聚集在走廊的一角聊天,其中一个白人说:他觉得“那个中国人”很粗鲁。
他用的是“rude”这个词,代表着粗鲁、粗俗、没有礼貌。
明煦不记得那个白人,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彼时彼刻,他丝毫没有被一个陌生人恶意评价的愤怒感,他只觉得荒唐与莫名其妙。他想,人果然是不一样的,文化、种族、性别、年龄、教育背景、家庭背景、成长经历……这些东西会构成一个人基本的三观,而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的冲突,都是因为这些不同的三观造成的。
或许。我是说或许。在自己看不见的过去,林沛雨遇到了许多人、许多事,也遇到了会在背后说她“rude”的人……这些经历让她将自己包裹起来,她开始尝试用一种更冷淡与冷漠的态度去面对世界。
不知怎的,明煦的心脏开始抽搐,那种难过的感觉再次涌来,他从林沛雨的话语中感觉到了她的孤独。
明煦叹了口气,他说:“抱歉。”
“啊?”林沛雨讶异的抬头,“为什么要说抱歉?”
很抱歉,没有在那个时候坚定地留下来走向你。明煦抿了抿唇,终究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但是他专注而又认真地凝视着林沛雨,试图将这一刻的心情完整的传递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