裹带一层层解开,被将军随手丢到衣筐里。
阳光将苏卿仪的影子的影子投射到素纱的屏风上,身姿绰约曼妙,显然是个女人。
这一刻将军就不是苏家大公子苏卿仪了,她是苏府从不示人的千金苏轻虞。
也许是想着也活不了几天了,苏轻虞对府上的“客人”也没什么招待的心思。
没几个人想死,她也是个不能免俗的凡人。但是一想到死了倒是自由了,苏轻虞反而升起一种莫名的期待。
她六岁时凭空多了一个“哥哥”。
那时她还不懂为何无论她怎么哭闹一向疼爱她的爹爹为何就一定要逼她穿得像个男孩子去练什么功了。
为什么娘亲突然就不能天天陪自己了,为什么爹爹打坏人突然就要带上自己了——她那时还不懂什么叫皇命难为。
她只记得爹爹抱着她进了一个好大的房子,所有人都低着头,爹爹也把她的脑袋按下来,她就只能盯着好像没有边际的石砖路,直到周围没有别人的时候她才被爹爹放下来。
兜兜转转进了一个房间里,那个被叫做皇帝的天下最尊贵的人欣喜地抱起她,一股寺庙里的木头味混着带着有点甜的土味的胳膊圈着她的腿。
那个人告诉她:朕赐汝名卿仪,望卿光耀门楣,其仪一兮,替朕镇守河山。
爹爹拿着她的小手蘸了朱砂印在一张纸上,发誓至死都将守住这个秘密直到哪天皇上亲自点破。
后来她长大些才明白那人不是叫皇帝他是做了皇帝,身上的味道也不是带土的木头而是宫廷御制香里沉香与龙涎的昂贵的气息,那要用命来守住的秘密就是她自己。
从不解到接受不过几个春秋。多出来的从来不是苏卿仪,是苏轻虞。
父亲也确实守住了秘密。除了事先就认识的人,基本没人知道这件事。
苏轻虞本以为迟早有一天皇帝陛下会看在苏家绝后又鞠躬尽瘁的份上晚一点亲自揭穿这件由天子自己是设计的秘密,至少让她-在平定西北后拖着残躯恢复身份。
苏家军不是少了她就不行了——她一直都知道,她没了苏家军的军魂也还能保护西北,她只是没想过那位陛下弹尽弓藏的速度都要快过她的捷报了。
苏轻虞自嘲地笑笑,擦干身上的水,也不看胸口那道狰狞的发紫的淤痕,直接拿干净的裹布裹紧。穿好了衣服,她又是“他”了。
死确实可怕,但值得庆幸的是皇帝陛下这次发难只针对了她一人,季珩他们没被说成什么朋党,仍是前途无量。
只是苏轻虞没想到带来那一道众人等待的圣谕的不是皇帝身边的红人,也不是哪个大臣,而是一个宫里无人不晓的女人。
两位随行的官员正鹌鹑似的站在一旁。而那女人坐在主位上打量着姗姗来迟的苏轻虞。
苏轻虞小时候在宫里见过她,那时候这个女人还是最受宠的贵妃。
苏轻虞随父亲去了西北后,她是冷宫的住客。
苏轻虞只知道这个女人后来得了皇后的青眼摇身一变成了女官。她不是个简单的人,毕竟除她之外没人在后宫和官场都混得如鱼得水,甚至被派去扶持太子。
所以现在她的出现代表的是太子。
“宁姑姑。”苏轻虞垂下眼帘行了一个军礼。
那女人扬唇一笑,若不看眼角的细纹仍是明艳动人。“霜玉可真是长大了,愈发俊俏了。”
苏卿仪,字霜玉,取义,仪态大方,怀霜若玉。还是这个女人取的字,实显当年盛极之宠。
“宁姑姑谬赞。”苏轻虞虽说仅见过她几面但仅凭这几面的记忆就能摸到一些她的品性了。
宁姑姑,名唤宁玉兰,当年封贤妃。可惜这几个字都和她没关系。
“当年我就在想霜玉和粉琢玉砌的小姑娘似的,长大了必定俊俏无比......如今看来果然如此。”宁姑姑掩唇而笑,一双狐狸眼中的笑意看不出真假。
这句话说的古怪,苏轻虞心中一沉。
“只是可惜这声音毁得让人痛心——听说是不久之前的事儿?”宁姑姑凝着眉问。
“不碍紧。”苏轻虞回话。
宁姑姑表情舒展几分。
“等到了我们太子自己的别府上,一定请太医院常给您瞧病的那位给您看看”
太子别府?这可真是......
“两位大人还不回京?”宁姑姑转头问那两位干站在一旁的官员。
两人恍然明白,连忙告退,几步出了门。
苏轻虞一直都明白若自己没有立即处死便只有两条活路了。
一是降为庶人,以示隆恩,再半路杀了她。二是降为奴籍或者......充为军妓。
皇上什么心思,她也猜得到一二。皇上当年不放她父亲解甲归田,还拉来她为皇家镇守河山一是缺不了苏家军,二是苏家在西北声名显赫一时动不了。
最后虽说勉强把她父亲扣留在京城,让她一人主持西北,但是明显是以她年事已高的父亲为质。
如今北戎虽未平但元气大伤,皇家收了苏家军,毁了苏家的名,自然不怕没了她人心不稳。
她本以为立即问斩就是结局了,毕竟皇上有多讨厌苏家明白人都心知肚明。
谁想到皇上把她交给了刚刚听政的太子。太子此人她了解甚少,只知作风狠辣却不落人口舌,极为高明。
若皇上把自己交给了太子处置,那太子肯定是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