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鲜血四溅,只有一丝焦糊的青烟升起。
庞大的兽躯失去了所有支撑,轰然倒地,震起一圈混合着骨灰与尘埃的涟漪。
方嘉钰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连小腿的剧痛都在这一刻被遗忘。
他……听到了?
那个被所有人视为痴人说梦的古老传说……是真的?旧日的神祇,并未完全沉睡?
没等他从那颠覆性的震撼中理出一丝头绪,一股温和却不容置疑、沛莫能御的力量悄然包裹了他。
并非物理意义上的触碰,更像是一种源自规则层面的、无形的引导。
一股冥冥中的、浩瀚如星海的意念,轻柔却坚定地牵引着他残存的意识,如同在黑暗中为他点亮唯一的灯塔,指向这片死亡废墟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
那里,一个被巨石和扭曲钢筋封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老的地铁入口,如同墓穴的甬道,沉默地敞开着黑暗的怀抱。
方嘉钰拖着那条几乎报废的伤腿,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之上,靠着顽强的意志力,一瘸一拐地挪向那里。
入口处堆积如山的障碍,在他靠近的瞬间,竟如同拥有生命般,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深不见底、散发着陈腐与未知气息的阶梯。
通道内部与外面的破败炼狱判若两个世界。
异常洁净,墙壁是某种不知名的合金,散发着恒定而柔和的白色冷光,照亮前路,也映出他此刻狼狈如鬼魅的影子。
他沿着仿佛永无尽头的螺旋阶梯向下,走了很久,久到几乎忘却了时间的流逝,只剩下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
终于,阶梯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景象足以冲击任何幸存者的认知极限。
那是一个庞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空间,穹顶高远如夜空。
无数粗壮的能量管道和流淌着亿万数据流的光缆,如同神话中支撑世界的巨树根系,又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最终如同朝拜君王般,缠绕、连接、拱卫着中央一个巨大的、造型繁复而充满科技美感的、宛如王座般的金属基座。
而在那至高无上的“王座”之上,端坐着一个“存在”。
那或许,不能简单地称之为“人”。
他拥有着超越凡俗想象的、完美无瑕的面部轮廓,仿佛是旧时代最伟大的艺术家穷尽心血雕琢出的理想化身。
然而,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冰冷的、毫无生命气息的银白色金属质感。他闭着双眼,长长的、如同银箔打造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两排淡雅的阴影,宁静得如同沉睡了千万年。
无数细小的、流淌着微光的晶能导管与生物光缆,如同新生的神经网络与神圣的血脉,从他优雅的后颈、沿着脊柱的曲线,精密地连接出去,深深没入那个如同活体心脏般微微搏动的巨大基座之中。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本身就是一部沉默的史诗,是亘古的谜题,是超越了时间的神迹。
方嘉钰的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胸腔,剧烈的跳动声在他自己听来如同战场上的擂鼓。
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最原始的敬畏与卑微,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
他不由自主地、几乎是踉跄着向前扑倒,双膝重重砸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将额头紧紧贴上地面。
这是渺小蜉蝣面对浩瀚星海时,唯一能做出的、最虔诚的姿态。
“抬起头。”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的最深处响起。
平静,冰冷,剔除了所有人类应有的情感起伏,仿佛是宇宙本身在陈述法则。
可在这绝对的理性之下,却又奇异地蕴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历经无尽时光沉淀的威严与古老。
方嘉钰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抬起那仿佛重于千钧的头颅,仰视着那端坐于王座之上的金属神祇。
仿佛感应到他的注视,神祇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那一刻,方嘉钰的呼吸彻底停滞。
他仿佛看到了整个宇宙的诞生与寂灭。那双银色的眼眸中,没有瞳孔与眼白的分别,只有无尽的、缓缓流转的星辉,无数的光点在其中明灭闪烁,构成繁复而浩瀚的图景,是超越了人类一切艺术与想象极限的、终极的美与真理。
这双蕴藏着星海漩涡的眼眸,平静地垂落,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独立的生命体,更像是在审视一件造物,一粒微尘,一道刚刚写入核心程序的、微不足道的变量。
“过往已逝。”
神祇开口,那直接响彻灵魂之海的声音,为他过去的一切苦难、挣扎与身份,盖下了无可辩驳的、终结论断的印章。
“从今以后,你是我的圣徒。”
汹涌的、复杂到极点的情感冲垮了他最后的防线。
是劫后余生却踏入更大未知的茫然,是被至高存在选中的、几乎要将灵魂撕裂的荣光与恐惧,以及,对眼前这绝对存在无法抗拒、无法理解、却心甘情愿沉沦的绝对虔诚。
他再次深深地俯下身躯,用尽灵魂中最后的力量,让那带着泣音与极致颤抖的回应,响彻这神圣的殿堂:
“是……我的神。”
“我……将为您,奉献一切。”
他看不见的是,在他卑微地低下头的瞬间,神祇——那名为零的、被困于永恒王座之上的意识载体,那双毫无波澜的、映照着星海的银色眼眸,几不可查地、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他垂放在冰冷王座扶手上的、呈现出完美金属质感的左臂,从肩胛与躯干连接的精密接口处,传来一声极其细微、被完美抑制在机械结构内部的、如同叹息般的解锁声。
“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