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凝聚了两人意志与力量的至强一击,如同创世的神罚,亦如救赎的曙光,彻底贯穿了“清道夫”的核心。
没有爆炸,没有碎片。
天空中那庞大的、散发着不祥白光的轮廓,如同被戳破的泡沫,从内部开始崩解。
构成它身体的纯粹秩序之光,在“无序”定义的侵蚀下,在承载着“希望”与“秩序之暗面”的复合能量冲击下,失去了稳定的结构,化作无数飘零的、逐渐黯淡的光屑,如同一场沉默而浩大的雪,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最终消弭于无形。
覆盖天空的死亡白光消失了,露出其后真实的、墨蓝色的夜空,以及几颗稀疏却格外明亮的星辰。
寂静重新降临。
但这不再是“清道夫”带来的死寂,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而安宁的静谧。
城市不再被抹除,但那片被苍白光束扫过的区域,只留下触目惊心的、光滑如镜的废墟,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超越凡人理解的灾难。
力量如同潮水般从体内退去。
顾一身上那磅礴的深渊之力率先消散,他闷哼一声,几乎站立不稳,肩头被暂时遏制的伤口再次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而方嘉钰,在完成了那逆天改命般的“三重定义”后,更是油尽灯枯,意识一阵模糊,手中的裁决之笔光芒彻底黯淡,变回一支普通的笔,从他无力松开的手指间滑落。
他身体一软,向前倒去。
预期的撞击没有到来。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揽住了他的腰,将他几乎瘫软的身体半抱半扶地稳住。
是顾一。他自己也已是强弩之末,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沁出冷汗,但揽住方嘉钰的手臂却异常坚定。
两人互相支撑着,踉跄地走了几步,最终无力地跌坐在一段相对完整的、巨大的断裂水泥横梁之后。
顾一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将方嘉钰拉过来,让他同样背靠着横梁,紧挨着自己坐下。
没有言语。
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们只是这样静静地坐着,背靠着同一根支撑物,肩臂紧紧相贴,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传来的、因为脱力和伤痛而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以及那同样急促而虚弱的呼吸声。
夜空下,废墟中,两个来自不同文明、曾经立场敌对的存在,此刻却像两只在暴风雨中互相依偎、舔舐伤口的小兽。
方嘉钰微微偏过头,就能看到顾一近在咫尺的侧脸。
汗水沿着他流畅的下颌线滑落,滴在沾染了灰尘和暗金血渍的衣领上。
他闭着眼,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眉头因为肩头的伤痛而微微蹙着。
没有了平日里的完美伪装,没有了战斗时的狂霸酷烈,也没有了深渊之王的冰冷威严。只剩下纯粹的、真实的疲惫与脆弱。
方嘉钰的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一种陌生的、酸软的情绪弥漫开来。
他回想起自己刚才毫不犹豫撕毁报告、斩断与观察署联系的那一刻。
那不是基于逻辑的计算,不是利弊的权衡,而是一种……冲动。
一种不容许眼前这个人在他面前坠落、不容许这片他开始感知到“温度”的世界被抹去的、源自本能深处的冲动。
他缓缓抬起自己因为力竭而微微颤抖的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极其轻缓地、试探性地,覆上了顾一紧挨着他的那只手的手背。
顾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他没有睁开眼,也没有抽回手。
方嘉钰的手很凉,顾一的手则因为能量过度消耗和伤口疼痛而带着一种异常的低温。
两只冰冷的手叠放在一起,却奇异地,开始从接触的地方,滋生出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这暖意顺着相贴的皮肤,缓缓流淌进方嘉钰近乎枯竭的核心,也流淌进顾一紧绷的神经。
他们就这样,在废墟的阴影里,在星月的微光下,静静地依靠着彼此,汲取着对方身上那点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温度。
过了许久,久到远处的城市开始传来隐约的救援声和哭泣声,方嘉钰才极轻极轻地开口,声音带着力竭后的沙哑,和一种恍然的、如同梦呓般的语气:
“我好像……”
他顿了顿,感受着掌心下顾一手背的骨骼轮廓,和那丝顽强传递过来的暖意,继续轻声说道:
“有点理解……‘血肉的温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