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建立在十几年严格学术训练基础上的自制力,在这一刻,脆弱得如同暴风雨中一捅即破的窗户纸。
他迅速低下头,掩饰性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几乎是带着几分狼狈地完成了消毒、上药和重新包扎的全过程。
自始至终,他都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清澈的目光,如同具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落在他低垂的发顶,温暖得像冬日的阳光,却偏偏带着几乎要将他灵魂都灼伤的强度。
理性的全面溃败,在万籁俱寂的深夜达到了无可挽回的顶点。
顾一素来有轻微的睡眠障碍,尤其在方嘉钰住进这间公寓之后,这种情况变得愈发显著。
凌晨两点,他再次从一片混沌的浅眠中挣脱醒来,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交错、清浅可闻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驱使着他。他鬼使神差地起身,赤足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如同夜行的猫科动物,悄无声息地挪动到客厅。
皎洁的月光如同柔滑的银纱,透过百叶窗狭窄的缝隙,在黑暗中切割出几道明晰的光带,温柔地倾泻在沙发和其上安睡的人身上。
方嘉钰睡着了,身体下意识地微微蜷缩,面朝着沙发靠背的方向。
那条灰色的羊绒盖毯,有大半已经滑落,委顿在沙发边缘与地毯之间,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棉质睡衣,清瘦的脊背轮廓在朦胧的月光下显得格外纤细,仿佛不堪一折。
顾一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弯腰,动作轻缓得如同正在拆解一枚精密炸弹,小心翼翼地拾起那滑落的盖毯。
他正准备将毯子重新盖回方嘉钰身上,却在俯身靠近的那个瞬间,被眼前毫无防备的景象牢牢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月光如同最顶级的雕刻师,精准地勾勒出方嘉钰安然沉睡的侧颜。
平日里那双过于清澈、总是带着灵动的眼眸此刻安然闭合,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柔和的阴影。
他的唇瓣微微自然开启,呼吸均匀绵长,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毫无戒备的、极致的柔软状态,与他清醒时那种带着疏离感的灵动的美感截然不同。
几缕墨黑的发丝凌乱地散落在他光洁的额前,随着他平稳的呼吸,极其轻微地起伏拂动。
一种前所未有的、汹涌澎湃的冲动,如同在地底蛰伏压抑了千万年的炽热岩浆,猛地冲破了所有理智构筑的脆弱岩层,轰然爆发。
顾一的手指死死攥紧了手中羊绒毯的边缘,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剧烈泛白。
他的身体僵硬如铁,内心却在经历着一场天崩地裂、硝烟弥漫的惨烈战争。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深处疯狂地叫嚣、鼓动着:触碰他!就一下!只是用手指轻轻碰触一下他那看起来无比柔软的发丝,一下就好!
这个念头是如此强烈,如此具有原始的诱惑力,几乎要彻底支配他的运动神经,夺走他身体的控制权。
他悬在空中的那根食指,不受控制地微微抬起,在空中难以自抑地颤抖着,悬停在距离那片柔软黑发仅有寥寥数厘米的虚空之中。
这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距离,此刻却仿佛横亘着无法逾越的伦理天堑与心理鸿沟。
他能无比清晰地闻到对方发间散发出的、淡淡的清新洗发水香气,与他身上常年沾染的、若有若无的松节油味道奇妙地融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独属于方嘉钰的、让他沉迷又恐惧的特定气息,如同无形的茧,将他紧紧包裹、缠绕。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趋于静止。
最终,在令人窒息漫长的挣扎后,那根抬起的手指,带着千钧重量,缓缓地、极其沉重地落回了柔软的羊绒毯面上。
他用尽了全身残存的力气,以及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理智,才将那股几乎彻底失控的、危险的欲望,重新强行摁回心底那摇摇欲坠的牢笼深处。
他动作极其轻柔地将毯子重新为方嘉钰盖好,细致地掖好被角,确保不会漏风。
每一个动作都依旧保持着极致的轻柔,却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劫后余生般的乏力感。
他沉默地退回自己的卧室,轻轻带上房门,仿佛隔绝开一个充满诱惑的禁忌世界。
背靠着冰冷坚硬的门板,他缓缓地、无力地滑坐在地板上。
一片浓稠的黑暗里,他抬起那只刚才险些背叛自己意志的手,紧紧按在自己剧烈起伏、如同擂鼓般轰鸣的左胸口。
那颗失控的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和频率,疯狂地撞击着他的胸腔,清晰而绝望地宣告着一场属于他一个人的、无声的、彻底的败北。
理性精心构筑的堤坝,在名为“方嘉钰”的温柔洪流面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节节败退,溃不成军,徒留满地狼藉。
而他,甚至连抬起手,做出一丝象征性反抗的力气,都早已消失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