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重要项目结题汇报的前夜,顾一为了完善数据,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加上之前长达数月暗恋的内心煎熬与关系确立后的精神亢奋,身体的免疫系统全面告急。
凌晨时分,他终于感到一阵阵难以抵御的寒意从骨头缝里透出来,头重脚轻,天旋地转,最终在试图起身去倒杯水时,眼前猛地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重重摔倒在冰凉的地毯上。
意识在粘稠的黑暗与炽热的光怪陆离间沉浮挣扎。他感到刺骨的冷,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只能隔着遥远距离、默默观望方嘉钰的、孤独而寒冷的冬天。
然后,一股坚定而温暖的力量及时包裹住他,有人在他耳边用焦急得几乎变调的声音,一遍遍呼唤着他的名字,那声音熟悉得让他鼻尖发酸,眼眶发热,几乎想要落泪。
他感觉自己被一双有力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扶起,苦涩的、带着药味的液体被极有耐心地、一小口一小口喂入他干渴的喉咙。
混乱的梦境光怪陆离,支离破碎,但有一个核心的恐惧如同跗骨之蛆,始终紧紧缠绕着他——失去。
害怕失去那道照亮他灰白世界的光,害怕失去那只他终于可以紧紧握住、给予他无限温暖与勇气的手。
在意识最为模糊、防线最脆弱的时刻,他感到自己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一片柔软,或许是衣角,或许是袖口,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救命的浮木。
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死死攥紧,指节泛白,仿佛只要一松手,眼前这来之不易的温暖与光亮,他所拥有的整个世界,就会瞬间坍塌,再次变回那片冰冷、空洞、只有黑白灰的绝望废墟。
他无意识地、反复地、用破碎而滚烫的嗓音呓语,每一个字都带着烙铁般的温度:
“方嘉钰……别走……”
“求你……别走……”
当他再次从昏沉与混沌中挣扎着醒来时,首先清晰感受到的,是额头上传来的、湿润而清凉的舒适触感。
他费力地掀开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模糊的视野如同对准焦点的相机镜头,缓缓地、逐渐变得清晰。
方嘉钰就坐在床边那把椅子上,背对着窗外已然微熹的晨光,整个人的轮廓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边,显得有些朦胧而不真实。
他手里拿着一块折叠得方方正正的温毛巾,正小心翼翼地、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擦拭着顾一滚烫的额头、汗湿的鬓角与脖颈。
他的动作是那么轻柔,那么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举世无双的珍贵艺术品。他的眉头因为担忧而微微蹙起,眼睑下方有着明显的、诉说着疲惫的青黑色阴影,显然是为了照顾他,又是一夜未曾合眼。
顾一动了动干裂起皮的嘴唇,想开口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个名字,却发现喉咙沙哑得发不出任何清晰的声音。
方嘉钰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动静。
他停下擦拭的动作,立刻俯下身来,凑近到他面前。
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布满了交错的红血丝,却盛满了毫不掩饰、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与深切的担忧。
四目在极近的距离相对。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以及一种无声流淌的、浓得化不开的温情与依赖。
方嘉钰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将他此刻虚弱的样子深深镌刻在心底。
然后,他那略显苍白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扬起一个极其温柔的、如同春日初融冰雪般的弧度。
他低下头,温热的、带着他独特清浅呼吸的气息,羽毛般拂过顾一依旧滚烫的耳廓与颈侧皮肤。
紧接着,一个轻柔得如同羽翼拂过、带着无限怜惜与珍视意味的吻,小心翼翼地、郑重地落在了他敏感的耳尖上。
那触感带着温毛巾残留的微微湿意和方嘉钰唇上的柔软温热,像一道携带着巨大能量的暖流,以无可阻挡之势,瞬间击穿、驱散了高烧带来的所有沉重不适与意识混沌。
紧接着,就在那亲吻落下的地方,顾一听见了那个他此生都不会忘记的声音。
那声音里带着清晰可辨的、如释重负的笑意,更带着一种无比坚定的、仿佛在陈述宇宙真理般的笃定,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在他耳畔响起,庄重地宣告着一个旧时代的终结与一个全新时代的来临:
“观测结束了,顾一。”
顾一望着他,望着这个曾经是他小心翼翼藏在心底、不敢触碰的全部秘密,如今却真真切切地成为他眼前、他掌中、他全部未来的青年。
高烧带来的眩晕与虚弱感仍在体内盘旋,然而,左胸腔里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却像是被彻底浸泡在了温热的、甜稠的蜜水里,饱胀,酸涩,却又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安宁与难以言喻的踏实感。
他缓缓地重新闭上眼,用那只依旧有些无力、却无比顺从且依赖的手,更紧地、带着确认意味地,回握住了方嘉钰一直搭在他手边、给予他支撑和力量的手。
是的,观测彻底结束了。
他不再是那个孤独的、只能在黑暗中追逐光芒的追光者。
他已然迎来了他的光,并且将与之,毫无保留地、热烈地相拥,共同奔赴往后的每一个黎明与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