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嘉钰“醒”来。

没有柔软的床铺，没有恼人的闹铃，只有无边无际、流淌着的虚无。

这里是他作为“神祇”的领域，一片悬浮于现实缝隙之间的荒芜。

曾经作为社畜加班至死的记忆尚未完全褪色，如今却成了这片空寂中唯一能提醒他曾为“人”的残响。

他蜷踞在由自身意念构成的、冰冷而无形的王座上，俯瞰下方。

下方，并非漆黑一片，而是闪烁着万千微弱的光点，如同宇宙星河，又似夏夜流萤。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生灵的梦境碎片，交织着祈愿、狂喜、悲伤……以及，他赖以生存的食粮——恐惧。

意识如无形的触须，懒洋洋地拂过这些光点。

酸涩的嫉妒，粘腻的贪婪，浮夸的喜悦……杂驳的“味道”让他提不起丝毫兴致。前世受够了甲方的刁难和生活的磋磨，如今成了这朝不保夕的弱小邪神，唯一的特权，大概就是能自主挑选合胃口的“客户”了。

他是挑剔的美食家，只取用最精粹的恐惧。

意念流转间，一个稳定燃烧的光点吸引了他的注意。

它比周围的光点更加明亮，散发着一股纯净、坚韧，却又蕴含着极其深沉战栗的辉光。

那恐惧并非源于懦弱的尖叫，而是源自灵魂深处对信仰的极致捍卫，对自身可能动摇的、最严厉的警惕。

纯粹，浓烈，像窖藏百年的烈酒，初入口辛辣，回味却带着一丝圣洁灵魂特有的甘甜。

无上美味。

方嘉钰的意识聚焦其上。

顾一。

圣殿骑士，光明的宠儿，秩序的利剑。一个连名字都刻板无趣的男人。

就是他了。

选定目标，方嘉钰不再犹豫。虚无的领域在他身后褪去，他化作一缕无形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那片散发着诱人香气的梦境。

眼前景象变幻，稳定为一个清晰的空间。

一座巍峨、肃穆的室内训练场。

高耸的穹顶绘着讲述神国史诗的壁画，彩色的玻璃窗过滤着并不存在的天光，在地面投下斑斓而冰冷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皮革、汗水与淡淡熏香混合的气息。

顾一就在那里。

他未着全套盔甲，只穿着简便的皮甲训练服，金色的短发被汗水濡湿，几缕贴在饱满的额角。

他正单膝跪地，对着墙壁上巨大的圣徽浮雕低声祈祷，身姿挺拔如松，仿佛任何风雨都无法使其弯曲。

腰间那柄未曾离身的银十字剑，在梦境的微光中闪烁着内敛而坚定的寒芒。

方嘉钰隐在一根巨大石柱投下的阴影里，非人的形态在梦境规则的遮掩下，化作一片扭曲摇曳的暗影，唯有那双属于“神祇”的眼睛，冷漠地、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的骑士。

是时候，享用今晚的供奉了。

他并未直接现身，那太低级，也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他更喜欢这种间接的、操控梦境的方式，如同最高明的导演，编织最契合食客心境的噩梦。

意念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