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感觉到赖以生存的整个世界、所有的信念，都在眼前分崩离析，碎成最丑陋的模样。

“不……这不是真的……”他嘶哑地低语，声音淹没在周围的狂乱噪音中，显得如此微弱而无助。

方嘉钰贪婪地汲取着这份极致纯粹的、源于信仰崩塌的恐惧。它确实如他所料，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浓度与强度，几乎让他这虚无的神体都感到了“饱腹”的满足。

然而，就在这恐惧的顶点，异变发生了。

顾一没有像预期中那样崩溃跪地，也没有发疯般攻击周围的幻象。他那双因极致恐惧而失焦的蓝色眼眸，在剧烈的震颤后，猛地凝聚起一股近乎燃烧生命般的力量！

他的目光，不再是茫然地扫视周围的疯狂，而是穿透了层层扭曲堕落的景象，如同最精准的箭矢，死死地、不顾一切地，钉在了遥远阴影中——那片代表方嘉钰本源的、扭曲摇曳的暗影之上！

仿佛周遭一切的恐怖，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团阴影，这个一切的始作俑者。

然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声喊出了那个问题。声音破碎，却带着一种洞穿虚妄的尖锐：

“你……也是……神吗？”

“——！！”

方嘉钰隐藏在阴影中的意识，突然产生了极其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波动。

“神”？

这个字眼，对他而言，更像是一个讽刺的标签，一个迫不得已的身份。

他从未将自己与那些被信仰、被供奉的所谓“神明”等同。他是躲在阴影里汲取恐惧的异类，是见不得光的“邪神”。

而此刻，这个被他视为“食粮”的、信仰近乎崩溃的圣殿骑士，在恐惧的深渊里，没有呼唤他信仰的光明神，反而将这个问题。

你不是恶魔，不是怨灵……你掌控梦境，扭曲信仰，你拥有如此伟力……那么，你也是神吗？

这质问，本身即是一种最大的亵渎，也是对某种本质的、扭曲的触及。

方嘉钰第一次，因顾一的问题，而产生了一丝极微小的……触动。那不再是纯粹的玩味或轻慢，而是一种极其陌生的、被直接命中了某种本质的愕然。

他依旧没有回应。

但圣堂内的堕落景象，却因他这瞬间的波动，而产生了一刹那极其细微的凝滞，仿佛信号不良的投影。

顾一显然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他眼中燃烧的光芒更盛，那里面恐惧未退，却奇异地混合了一种近乎狂热的确认感。

他不再嘶喊，只是用那双仿佛能灼伤阴影的眼睛，死死地锁定着方嘉钰。

方嘉钰第一次，感到在那双眼睛里，自己不再是绝对的主宰。

他像是一个站在舞台阴影处的导演，却被台上唯一的演员，用目光强行拖拽到了聚光灯下。

那滚烫的、名为“探究”的杂质，此刻仿佛化作了实质的火焰，不仅灼烧着顾一自己的灵魂，也开始让方嘉钰感到了一丝……不适。

他不再留恋，几乎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切断了与梦境的连接。

宏大的、堕落的圣堂在他“眼前”轰然消散。

回归虚无，口中残留的恐惧滋味依旧无比“美味”，远超以往。

但方嘉钰却久久没有动作。

顾一最后那双混合着恐惧、崩溃与狂热确认的眼睛，以及那句“你也是神吗？”的质问，在他非人的意识中反复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