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的虚弱让他大部分时间只能卧床,而精神的困顿则更甚——他无法再像以前那样,用纯粹的憎恨来定义顾一,也无法再用麻木的顺从来自我欺骗。
顾一几乎寸步不离。
他不再处理那些仿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数据流,只是沉默地守在方嘉钰床边。
他依旧会细致地准备食物和药物,动作却比以往更加轻柔,眼神也常常放空,仿佛沉浸在某种遥远的、沉重的思绪里。
那份因力量透支而带来的虚弱感依旧萦绕着他,让他平日里那种迫人的气势减弱了不少,反倒显出一种易碎的真实感。
这种沉默的、带着某种赎罪意味的守护,并未让方嘉钰感到安慰,反而像无数细小的蚂蚁,啃噬着他越来越不稳固的心防。
终于,在一个流光壁的光芒模拟着黄昏时分的暖色调时,方嘉钰积蓄了足够的力量和勇气。
他靠在床头,目光直直地投向坐在床尾矮凳上的顾一,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清晰:
“顾一,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一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他缓缓抬起眼睫,金色的瞳孔在暖光下显得不那么冰冷,却依旧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你指什么?”他反问,语气平静。
“所有!”方嘉钰的情绪有些激动,牵扯到背后的伤处,让他蹙紧了眉,但他依旧坚持着,“时之树下的记忆碎片!那个叫我‘小钰’、给我雕刻发卡的‘哥哥’!还有这该死的‘时间债’契约!它到底是怎么来的?为什么我会忘记?你又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把我绑在身边?”
他一口气问出了所有盘旋在心底的疑问,声音因急切和虚弱而微微发颤。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纠缠着他,让他无法安宁。
顾一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只有交叠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许。
“你想起来了一些。”他陈述道,并非疑问。
“不够!”方嘉钰几乎是低吼出来,眼眶因激动而泛红,“我只看到一些破碎的画面!我要知道真相!全部!”
空气仿佛凝固了。流光壁柔和地波动着,映照着两人之间无声对峙的紧张。
良久,顾一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真相……往往并不如人们想象的那般美好。有时候,遗忘……或许是一种仁慈。”
“我不需要这种仁慈!”方嘉钰打断他,眼神锐利,“我有权利知道我自己的过去!有权利知道,为什么我的人生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顾一与他对视着,那双看惯了时间流逝、执掌无数命运的眼眸中,第一次在方嘉钰面前,流露出了一种清晰的、近乎挣扎的情绪。那是一种介于倾诉与隐瞒之间的剧烈摇摆。
方嘉钰甚至能通过契约,模糊地感觉到顾一内心深处传来的……一丝恐惧?
他在害怕什么?
害怕他知道真相后,会更加憎恨他?
还是害怕……真相本身?
“告诉我,”方嘉钰放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这在他与顾一的交锋中是极其罕见的,“无论真相是什么,告诉我。”
顾一深深地望着他,望进他那双充满了困惑、痛苦以及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期盼的眼睛里。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有什么话即将冲破那紧闭的唇关。
但最终,他还是闭上了眼睛,将那几乎要溢出的情绪强行压了回去。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底的挣扎与恐惧已经被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平静所取代。
“我不会告诉你。”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有些记忆,必须由你自己找回来。从灵魂深处,而不是通过我的转述。”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方嘉钰,眼神复杂难明。
“方嘉钰,”他叫了他的全名,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等你真正想起来的那一天,等你知道我们之间究竟谁欠了谁,等你知道这份‘时间债’背后的一切……”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接下来的话语重若千钧,然后,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许诺:
“如果你还恨我……我亲手,把时间还给你。”
把时间还给你……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方嘉钰的脑海中炸响!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解除契约?意味着放他自由?甚至可能意味着……顾一将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顾一说完,不再看他脸上震惊的表情,转身便向流光壁走去。他的背影在暖色的光晕中,显得异常孤寂和……疲惫。
“等等!”方嘉钰猛地喊住他,“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凭什么认定我必须自己想起来?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顾一的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因为……”他的声音飘过来,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那是我……最后的私心。”
话音落下,他身影没入流光之中,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