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籍残卷带来的真相,让方嘉钰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敏感。
他开始有意识地、不再仅仅是被动地,去感知那份通过契约连接传来的、属于顾一的情绪波动。
大部分时间,那端传来的是一种深沉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的疲惫与空寂,仿佛独自支撑着某个巨大而虚无的存在。
偶尔,在处理某些紧急事务时,会传来冰冷而高效的决断力。
方嘉钰甚至能模糊地感觉到,顾一似乎一直在暗中处理着“时序清算者”袭击后的余波,那份隐藏得很好的、却持续存在的消耗感,让方嘉钰原本因伤势而烦躁的心,竟会莫名地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滞闷。
这种不受控制的情感共鸣,让他感到恐慌。他试图用理智去压制,反复告诫自己,这一切都源于那份扭曲的契约,源于顾一偏执的捆绑。
然而,有些东西,一旦开始感知,便再也无法关闭。
这天深夜,方嘉钰正躺在柔软的床上,意识处于半睡半醒之间。
突然,一股极其剧烈、汹涌的情绪洪流,毫无预兆地通过契约的连接,猛地冲入了他的感知!
那不是愤怒,不是杀意,甚至不是单纯的悲伤。
那是一种……近乎毁灭性的、撕心裂肺的痛苦。夹杂着无尽的悔恨、仿佛能将灵魂都灼烧殆尽的绝望,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被遗弃般的孤独。
那痛苦如此庞大,如此纯粹,几乎要将顾一整个人从内部彻底撕裂、吞噬!
“呃啊——!”
方嘉钰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捂住剧烈抽痛的心脏,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那并非物理上的疼痛,而是灵魂层面的强烈共振!
顾一的痛苦,如同最锋利的刀刃,通过契约的纽带,直接剐蹭着他的神经末梢。
他能“听”到,意识连接的那一端,顾一似乎在压抑着某种崩溃的嘶吼,有什么东西被狠狠砸碎的声音,然后是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只剩下那无边无际的痛苦在无声地咆哮。
发生了什么?!
是伤势恶化?是外部又出现了强敌?还是……
方嘉钰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了藏书室中那些关于“时之共生契”的记载,闪过了顾一那句“等你真正想起来”时眼中深藏的恐惧。
是因为……那段被遗忘的过去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让他无法再安然地待在这个房间里。
一种莫名的、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他必须去看看顾一。
他赤着脚,悄无声息地滑下床,踏在微凉的流光地面上。
循着契约连接传来的、那痛苦最为浓烈的源头,他走出了自己的房间,穿过几条寂静的、流淌着金色光晕的回廊。
最终,他在一扇与其他流光墙壁截然不同的门前停下。
这扇门由某种暗沉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金属构成,门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中心位置,镶嵌着一个与顾一胸口印记同源的、微微搏动着的复杂符文。
这里散发出的能量波动,带着一种极致的压抑与悲伤,正是那毁灭性痛苦的源头。
顾一的房间。
方嘉钰站在门外,能清晰地感觉到门内那几乎化为实质的痛苦情绪,透过门缝渗透出来,让他浑身发冷。他的手抬起,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要推开吗?
窥探顾一如此不堪一击的、彻底失控的一面?
这扇门后,会是什么?是更加疯狂的偏执?是脆弱崩溃的眼泪?还是……某个他无法承受的、关于过去的残酷真相?
理智在尖叫着警告他离开,不要涉足这片显然属于顾一绝对禁地的领域。那痛苦的浓度足以将人逼疯。
可是……契约另一端传来的、那几乎要将他灵魂都一同扯碎的绝望,像一只无形的手,推着他。
他想起了顾一为他挡下所有攻击的背影,想起了他疗伤时轻柔的动作,想起了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孤独,也想起了古籍上那句“同生共死”的誓言起源……
憎恨依旧在,但在此刻这滔天的痛苦面前,似乎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的手指,终于缓缓地,落在了那冰冷刺骨的门扉上。
没有锁。
或者说,这扇门,或许从来就不是用常规的锁来关闭的。
方嘉钰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轻轻地,推开了那扇门。
门内的景象,瞬间撞入他的眼帘,让他的呼吸彻底停滞——
门内的景象,与方嘉钰想象中任何一种疯狂或崩溃的场景都不同,却更加触目惊心。
这里并非奢华的寝居,而是一个无限空旷、唯有中央悬浮着一座古朴石台的巨大空间。
石台周围,没有流光,只有最纯粹的、仿佛宇宙诞生之初的黑暗。而顾一,就蜷缩在那冰冷的石台中央。
他不再是那个掌控时间、冷漠强大的寡头,他像一只受伤的、失去了所有防御的幼兽,紧紧蜷缩着身体,双臂环抱着自己,指甲深深抠进手臂的皮肉里,留下道道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