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皇宫出来后，苍梧提出在街上逛逛。

陈时和有些讶异。苍梧的名声是被正了回来，新法也立了下来，但消息和新法传播需要时间。现在仍有许多人还恨并怕着苍梧，上街被认出来了，说不定还要被砸焉菜叶臭鸡蛋。

仿佛是看出他心中所想，苍梧顺手揉了把陈时和脑袋，笑着问到：“担心我啊？”

“嗯，还有心疼。”

苍梧被哄得心情大好。他的岁岁啊，真真是招人喜欢。

陈时和用带心疼的眼睛瞪了他一眼，苍梧这人对他自己一点都不上心。

苍梧笑得更开心了，眼尾挑着，勾得又生不起气来了。

过了好半晌，苍梧才给出了他的解释：

“我本昭然，又何惧行于天光之下……”

陈时和所担心的事情也并没有发生

这是苍梧头一次在熙攘的大街上不用戴帷帽。他说话说得利索，真走上大街时手却直哆嗦。

起初，的确有不少目光落在他们身上——不仅是因为苍梧那一头雪发与殊丽容貌实在太过显眼，还因为他是那鼎鼎大名的首席捉妖师——莳。

而陈时和作为昔日的俊俏状元郎，亦有民众识得。

然而那些目光多是好奇与打量，并无陈时和预想中的憎恶与恐惧。

民众刚开始听说“莳”是妖时，着实怕了他好些天。但静下来一想，甭管莳是什么，至少他扬善惩恶，保护了他们。他们受了恩，就该报恩，哪有对恩人白眼相待的说法呢?

周围的百姓渐渐朝他们围拢，好奇又谨慎地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妖界之主。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上前，颤巍巍地问：“恩人，啊不，圣君，老朽斗胆一问，往后……妖还会害人吗？”

苍梧虚虚扶了扶老者，声音清晰而沉稳：“狐族掌妖界一日，妖族便须遵盟约一日。妖食人者，按律处之；人无故屠妖者，亦同罪。”

他顿了顿，指尖在空中划过，狐火凝成清晰的文字悬浮半空，正是新颁布的《两界约法》中关于和平共处的几条核心条款。

不少识字的百姓低声念诵，脸上渐渐露出恍然与安心的神色。

“妖与人，本就同存于天地。”陈时和上前一步，与苍梧并肩，“正如这街市上，有人卖米，有人卖布，妖亦有妖的长处。往后互市开通，妖族特有的药材、矿石、织物，皆可流通，两界百姓皆能受益。”

他说话时，手很自然地与苍梧相握。十指交缠，姿态坦然。

百姓们看着他们，最初或许还因着他们的身份，他们的性别有些惊异，但见二人神情磊落，姿态亲密无间，好像是那天生一对，那点惊异便渐渐化开了。

夕阳西斜时，两人走回京郊的。来福早被接了过来，候在门口，尾巴摇得像风车。

陈时和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炊烟袅袅的京城，轻声道：“好像真的不一样了，民风开放了，人民也富足些了。”

苍梧揽住他的肩，与他一同望向人间灯火：“路还长，但这是个好的开始。”

夜深，陈时和在灯下翻阅万妖司送来的第一批卷宗——皆是各族按新法自行处置的纠纷案例，条理清晰，罚当其罪。他嘴角不自觉弯起。

苍梧从背后拥住他，下巴搁在他肩头：“笑什么？”

陈时和自然而然地扭过了头，往苍梧唇上轻啄了口，没说话。墨发遮掩下的耳朵却红得彻底。

“当年在雪原，我其实没打算求救。”

“嗯？你说这个干什么?”

“因为你那时跟现在好像，耳朵都是红红的，可爱得紧。”苍梧轻声说，“就想着要逗你一下，结果你真就上当了……”

“我那时是被风吹的！”

“我不信。”

一向脾气好的岁岁脸上罕见地带上了愠怒，苍梧没哄，反而追着那微凉的唇瓣吻了回去，直到陈时和气息微乱、已然忘却了臭狐狸的罪状，才被勉强放过。

最终的结果便是苍梧被发配去看了一整宿的卷宗，陈时和则气哄哄地在书房软榻上蜷了一整夜。

……

日子如流水般淌过，转眼又轮转了一个四季。

两界书院已在城郊初现，青瓦白墙，飞檐斗拱，既有江南园林的雅致，又融入了妖族喜好的自然野趣。院中那株移栽来的白梅已扎根抽芽，与周围新植的灵木相映成趣。

没过几日，两界书院正式开院，阳光正好。

人族稚童与妖族幼崽穿着统一的素色院服，好奇又拘谨地互相打量着，在师长引导下携手走进讲堂。

琅琅书声与清越的妖语吟诵交织在一起，飘出很远。

陈时和与苍梧站在书院最高的钟楼上，望着下方生机勃勃的景象。

风过檐角，铜铃轻响，却不再是风雨欲来的昭示。

受皇帝特邀，陈时和做了书院中的先生。

一日，陈时和正一笔一划批改书院课业。

某个淘气弟子在文章末尾画了只叼着梅花的狐狸，旁边歪歪扭扭写着：

“祝先生与圣君，岁岁常欢”

陈时和笑了，提笔在旁边补上一行小字：

“已欢。”

那弟子收到的文章末尾还有一行更为飞扬的字：

“且会长欢。”

……

待诸事步入正轨，陈时和与苍梧终于准备偷个闲，出去走走吧。

走走停停，看遍山河。他们见过春日江南的茶山新绿，也见过秋日边塞的胡杨金黄；在山巅寻觅着发晶石，也在草原策马追过落日。陈时和的白衣渐渐染上风尘，苍梧的雪发偶尔也会被顽童误认为老翁——然后被其他小孩们或是小妖们急急纠正：“那是圣君！是保护我们的大英雄！”

＊

又是一年上元节，他们回到了最初的楠城。

长街十里华灯如昼，人流如织。人族的花灯与妖族的灵灯交相辉映，狐狸形状的灯笼挨着白梅灯，莲花灯旁飘着会发光的蒲公英妖灵。孩童骑在父亲肩头，伸手去够半空游动的流光水母；老妪笑眯眯地将刚捏好的糖人分给路过的小孩和小妖。

陈时和与苍梧牵着手，慢慢走在人潮里。没有人特意注目，没有人惶恐避让，他们就如同这万千灯火中再普通不过的一对爱侣，融在这太平盛景里。

“卖汤圆嘞——团团圆圆——”小贩的吆喝声嘹亮。

苍梧买了一碗，白玉般的汤圆在糖水里沉浮。他用竹勺舀起一颗，吹凉了递到陈时和唇边。陈时和咬了一半，甜糯的芝麻馅流出来，他下意识舔了舔唇角，却被苍梧低头吻去那点糖渍。

“甜吗？”苍梧含笑问。

“甜。”陈时和耳根微红，却将剩下半颗汤圆喂回他口中。

远处钟楼忽然传来浑厚的钟声。紧接着，满城灯火齐齐明亮，无数孔明灯与妖族祈福的灵光蝶从四面八方升起。

人和妖混在一起，托举着各自的祈愿，望着它们融入夜空。河面倒映着璀璨灯影，有锦鲤跃出水面，鳞片折射出七彩光晕。

楠城少雪，今夜却下了，扑簌簌地掉了一宿。新雪拂过相贴的掌心，拂过交织的白发与墨发，拂过这终于迎来长久安宁的世间。

至此天下百姓和乐，歌舞平生。

河清海晏，时和岁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