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年后,与劫灰城大坝息息相关的三人组在此集合。
一个坐在炉前蒲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弹着她的琴,不时哼哼两声。
一个披头散发,眼睛藏在头发后,阴暗地搅着汤锅里的豆腐和肉干。
一个自称霹雳火,在屋子里跑来跑去,不时抱着琴修撒娇。
离乱其实不太想说话,她希望能尽量保持旁观者的状态,不过多介入这段“往事”,让它尽量保持一个完整的状态。
直到霹雳火把糖不小心吐到了她头发上。
“啊,抱歉,伟大的霹雳火大人失手了。”
苏越把糖从她头发上拔下来,又塞进嘴里。
兆福终于把汤起来,也分离乱一碗。
“该说正事了,林簌。”
离乱松一口气。
林簌两三口喝了大半碗,又把碗递给兆福,才开口道:“我此前想了想,即使剑修符术再高超,但别人看不出,那个什么楼主一过去,顶能察觉到,其实不太行。”
“……汝切么?”
“对呀,而且你师兄肯定也对你的符术很了解,既然如此,我们还是做个网兜,就学着禾村的人,用芦苇做!最原始的笨方法,我觉得还挺安全的。”
兆福:“啊。这样的话,被发现了还可以说是在捕鱼。”
“不行。”
霹雳火苏越比了个莫名的怪异手势,“既然是渔网了,到时候真捕到鱼怎么搞。”
林簌:“……好像的确有点糟。”
兆福把新的一碗汤递给她:“扔了不可以吗?或者也当宝物卖掉。”
“虚无海里的鱼有毒啦,卖不掉的,下游商人以前吃过亏,除了像这些边缘渔村的鱼,基本都不收的。”
“那直接扔掉不行吗?”
林簌也摇摇头:“我刚才就要说,其实据我前几天的观察,倒灌的水里的鱼比我想象中更多,我们不可能每天都去收网,到时候鱼在那里一囤积,肯定很显眼。”
苏越也说道:“霹雳火觉得不靠谱,你们这个水坝修多大?我以前在大壑里也见过水坝,那种放水一大股一大股的,即使是你们用符术加固,网兜估计也坏得很快噢。”
她说起事来稍显正经些,离乱多少能把现在这张花里胡哨的脸和多年后的那个堰长划上等号了。
林簌眨眨眼,忽然凑到离乱跟前。
“剑修,我想到一个办法。”
“什么?说来听听。”
“既然我们动手脚很容易被发现,那我们不如借白玉京之手。”
兆福问:“怎么借?”
林簌摇头晃脑:“虚无海里的鱼一直是个大问题,每年都有修者误食出事,毕竟洄游鱼很多。不若让剑修主动提出,给堤坝加个功能,过水的时候直接用符术把鱼转移回虚无海不就得了!”
“我靠,你好聪明。”
苏越目瞪口呆。
“不过你们修者都能这样了,为啥不直接把水传回去。”
林簌“呃”了一下。
“因为符术很难彻底销毁一个东西,只能转移,转移又不是将水减少,回到虚无海,倒灌只会愈发严重。”
离乱也试着饮一口热汤,慢悠悠地说道。
“不能减少,那又是咋增加的呢,好神奇。”
离乱:“严格意义上,虚无海里的真正的水没有增加很多……多的是虚无海里游弋的怪物,畸律。所以悬圃水害,有一部分指的是怪物的增加,有的畸律甚至会顺着倒灌水进入浮岛。”
苏越又好奇:“那你们把它们杀了不就得了。”
“有那么简单就好了!”林簌猛地敲下苏越的头,“我们又不是三浮天老头老太开会,不负责解决水害,快把话题拉回来啦。”
“霹雳火好奇嘛。”
苏越委屈地捂着头。
林簌清清嗓子:“总之方案暂定为,让剑修去搞定鱼,至于网兜会被冲垮的事,我再想想用什么材料。行不,剑修?”
她显露她话语里掩藏的强势。
在初到劫灰城后,林簌的这股本性藏也藏不住。离乱刻意降低了存在感,她果然得寸进尺。
尤其是宁朔的态度。
一开始离乱和他见面时,他几次表露出惧意,没过多久却放松很多,俨然是有人成为了他的后手。
离乱习惯在新环境中保持距离。如同一面镜子映射出别人的态度,人际关系的细微变化有时也掩藏着秘密。
不过此刻的林簌,强势底下并无敌意。
离乱答应得没有负担,这只是幻境。
“你们怎么认识的……话说回来,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大壑可以直接偷渡到天烬野,凡人也能用符术么?”
林簌听她答应已经合不拢嘴了,说起旧事来嘴比谁都快。
“我以前就是做那些碎浮岛的小生意啦,这些岛上有小玩意儿,可以卖出去赚钱,也能让他们生活好点……我林簌做生意可讲良心,绝对没有赚……很多,然后就和兆福认识了,那会她弟刚走,她爸嫌她没看住弟弟,想杀她,就被我杀啦。”
她眯着眼,说起这事来很轻松。
其实悬圃之上的生死观就是如此,兆福的父亲可以随意杀死他的女儿,林簌这个外人也可以杀死他。
本质上是修者与修者之间的生死,一切亲缘伦理都低于这条默认的真理。
“然后这人就跟我混了,怎么说!”
她又拍拍苏越的大红袍。
“至于这个,是我去大壑认识的小妹妹,三浮天底下有座劫灰城,她就住那里,没有家,一天天在外面坑蒙拐骗,我实在看不下去这小祸害,就也把她收了……到现在也有五六年了吧?”
苏越本来已经抹掉红颜料的地方又红了。
“……霹雳火已经改邪归正了!你说过不再说了!”
“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
林簌摊开手,继续道,“其实不是真的偷渡,不过是她稍微能动些符箓,虽然达不到成为修者的水平,但借用我在星轨线丰富的地方设下的传送阵这种事,还是可以做到的。”
“霹雳火非常从容地使用了传送阵,可惜过来的时候差点被抓住了。不然我可以更从容。”
苏越说起来很得意。
林簌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的她异常怀念过去,她有无数的过去想要说出口,却在触及到离乱的眼时停下了。
就在这时,窗外响起孩子的叫声。
兆福几乎是一瞬就推门冲进了院子里。
林簌和苏越也跟在后面。
院子外的矮门前聚了一堆禾村村民,有人揪着兆福妹妹的脸,见兆福出来了才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