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管事起初倒也勤勉本分,可日子久了,见主家富贵,便渐渐不知足。最后竟然生了歹念,雇杀手要主人家一家的命。
男人那日被朋友拉着去吃酒,归家时已是深夜。他推开朱红的大门,入鼻的便是浓浓的血腥味。
他跌跌撞撞冲进去,幼子的尸体就摆在他的脚边,手里还握着要送给管事的礼物,上面却被血污浸染。
再往前,他的妻子,他的高堂,满院的仆役……
他一个人看着满院的尸体,喉咙甚至发不出声,眼泪汹涌而出。
杀手还没有离去,他被追杀,连给家人收尸的机会都没有,一个人流离到无极道,哭瞎了双眼。
而那害得他家破人亡的管事,却是继承了自己的全部家产,过着逍遥快活的日子。
他想报仇,他恨啊。
可是他已经成为一个废人,拿什么去报仇?
灵神和楚瑾见到他之时,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拼命抓住灵神的衣角,他求灵神复活他的家人。
他质问神:
“您是神啊!求求您!救救我的家人,让他们活过来吧!他们不该死啊!
“您为什么不救他们?为什么恶人坏事做尽却可以享尽荣华富贵,善良者却要遭受家破人亡之痛?!”
“我爹娘做错了什么?我的妻儿做错什么?那些仆役又做错了什么?!他们死了!都死了!”
他的父母,他的妻儿,他满府的仆役……全死了,一个不活的全死了!
“您受尽世人供奉,听见那么多的祈祷,为什么就不能可怜可怜我们?!”
“您当真就如此无情吗?!”
“你根本不配为神!”
积蓄已久的愤怒彻底爆发,他一直重复着质问为什么,那些字眼就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刺向心灵。
楚瑾那时站在灵神侧方,他忍不住悄悄抬眼看向灵神。
白金色的面具遮住了所有表情,只有那双露出的双眼,平静无波澜。
可就在那一瞬间,楚瑾忽然感到一阵悲凉。
这样泣血的质问,无能为力的瞬间,灵神究竟经历了多少次?
灵神活了多久?
千万年吧。
这千万年间,有多少像如今这般走投无路,将最后一丝希望寄托于神佛的凡人?
灵神高居明镜台,把世间万象看得清清楚楚。
她是神,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晰的听到人们的祈祷,绝望的哭喊、质问,感受到人物对神的失望……然而,她什么都不能做!
天地法则,因果循环,神亦不能随心所欲。
今日若为一人破例,来日,便会有千千万万同样的乞求与质问响起。
规则一旦打破,便会招来不可逆的后果。
这道理,神明白,楚瑾后来也渐渐明白。
如今……
楚瑾闭上双眼,将回忆压回心底。
他希望清黎真的是灵神,那意味着灵神并未真正陨落;可他又怕她是灵神,怕她记起那些难过的经历,怕她再想起那场神陨之战,怕她露出临死之际那绝望的眼神。
楚岷看着父亲的脸上复杂的神情,他知道父亲指的“可能”是什么。
“父亲。”楚岷声音平稳:“如今一切都还没有定论,真相如何,仍然需要时间,不如再等等看。”
楚瑾又叹了一口气,目光沉沉:“但愿吧。”
楚岷适时推开揽星阁大门,将话题引开:“想必父亲在此很久了吧?进屋喝杯茶?”
他做状将楚瑾引去屋内,楚瑾却摆摆手,神色恢复了些许往常的温和:“不了。本就是路过你这里,顺道问问你昨日之事。你吴叔约了我下棋,时辰差不多了,我该过去了。”他目光在楚岷眉眼间停留一瞬:“我就不进去了,想来你昨晚是一夜未眠的,去歇着吧。”
“那孩儿便不送父亲了。”楚岷朝他抱拳,算是送别。
楚瑾点点头,转身离去。楚岷目送自家父亲走远,直到身影消失在转角,才收回目光。
看来,自己昨晚在扶月阁待了一晚上的事情,父亲都是知道。
楚岷摇头失笑,独自走进房间。他确实一夜未合眼,倒是不知道,屋子里那姑娘,昨夜睡得可还安稳?
疲倦感上来,他走到他边,也未脱衣,就这么和衣睡下,很快陷入浅眠。
冬日的暖阳渐渐爬上枝头,持续半月有余的霜雪悄然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