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川缓步走到自己的居所,行至廊下,却见一道身影静静立在门外。
那是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烛玠。
烛玠在天命阁,算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和天命阁其他人不同,他十二岁便入了天命阁,如今已经百年有余了。
涉川也想不起自己当初为何会破格留下烛玠。
他初见他时,他只有十二岁,爹娘均死在妖族手里。
小孩紧紧抱着爹娘冰凉的尸体,一双眼睛空洞无神。
他将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路过的自己身上,将自己当成天神,祈求“天神”能让他的爹娘活过来。
或许是那身影与记忆自己模糊的身影重合,涉川竟难得心软,破了例,将将这个根骨平平的孩子带回了天命阁。
起初,涉川甚至有过一丝亲自教导的念头。但这孩子的悟性实在差,旁人半个时辰就能学会的东西,他花上一天也不一定得其要领。
久而久之,涉川那点微末的兴趣也消散殆尽,只将他丢给旁人教导,只偶尔过问。
可这小孩,偏偏生了一副倔性。学得比别旁人慢,便花上十倍百倍的时间去领。靠着一股近乎偏执的韧劲,竟是将落后差距一点点拉平,甚至赶超了同龄人。
百年光阴,弹指而过。
昔日那个满身血污,眼神倔强的小孩,如今长成了眼前这个沉默稳重的男子。
此刻,烛玠就这么静静的站在月色里,不知等了多久。
他见涉川归来,便几步走上前,双手抱拳,躬身行礼:“阁主,您回来了。”
“嗯。”涉川发出一个简短的音节,只淡淡瞥了他一眼,道:“今日怎么候在此处?”
烛玠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涉川,“烛玠有事恳求阁主。”
闻言,烛玠挑了下眉梢,似是听到什么新奇之事,眼神玩味,“哦?何事?”
倒是稀奇,一向木讷的烛玠,竟然也学会求人了。
下一刻,他便见烛玠毫不迟疑屈膝,端端正正跪在了冰凉的地面上,腰背挺得笔直。
然后,他听见烛玠的声音清晰无比:“阁主,烛玠想离开天命阁,恳请阁主应允。”
一字一句,落地有声。
院内霎时陷入一片死寂,远处风掠过檐角的声音边显得格外明显。
涉川垂眸,看着跪在面前的人。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深处,此刻是决绝的坚定。
涉川试图从他眼里看出一丝犹豫,可是没有,哪怕一丝也没有。
半晌后,涉川才缓缓开口:“想离开?为何?”
“我有自己的“道”,这里……非我心之所向。”烛玠回答的干脆。
自己的道?
涉川在心中无声冷笑了一下。天地之大,道,不过是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痴想。
涉川面上不显,只淡淡道:“想走,可以。不过嘛,你这一身修为灵力,皆是天命阁赐予的,想一并带走,怕是没那么容易。”
烛玠闻言,只再次双手抱拳,朗声道:“那便请阁主,废去我这一身修为。”
涉川那双眼眸,几不可察的震了一瞬。
废去修为,这是寻常修士不敢想的。
百年修为丧尽,沦为凡俗。涉川凝视着烛玠的双眼,再次确认:“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烛玠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这句话落下后,院内再次陷入沉寂。
接着,烛玠感觉到一只带着凉意的手,轻轻搭在自己肩头。
很凉,很凉。
随即,一股强大的力量自那只手掌涌入到他的体内,凉意席卷了四肢百骸。
那力量所过之处,原本的灵力开始寸寸消散。
烛玠感觉浑身传来剧痛感,这痛如此漫长。
冷汗几乎浸湿了他的里衣,他咬紧牙关,身体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腰背却仍跪得笔直。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阁主那冰冷的手掌从他肩头移开,他脱力般浑身一软,靠着一双手撑在地上稳住身形。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那居高临下的身影。
涉川站在那里,垂眸和他对视,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凉,看不出一丝情绪。
“走吧。”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加淡漠,“别回头。”
说完,不再看地上的人一眼,径直推开紧闭的房门,走了进去。
门发出沉闷的关合声。
涉川立在门后,室内昏暗一片。他面上的冰冷仿佛有一瞬间的松动,却又转瞬即逝。
门外,烛玠仍旧跪着,他望向那道紧闭的房门,久久没有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