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玉成将长杆毛笔取过,塞到阚洛手上。
“请。”
看着躬身弯腰将都承盘端过头顶的丫头,阚洛心知自己唯有赶鸭子上架了,不然还不知这丫头得举多久。他捏起长杆毛笔,细细回想,脑中画面栩栩浮现,落在纸上,却成了不算流畅的线条。尽管他已勉力作画,也花了大半时辰,众人早已等的不耐烦,各自寻乐子去了。无人关注,阚洛抹了把脑袋上的虚汗,松了口气。这时才觉身畔立着的碧云正盯着他那副话看,尽管她是个不露声色的女子,阚洛也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了惨不忍睹。
哈,确实,他也不知道画的是什么。
“可是作完了?”扎在人堆的萧玉成问了声,大家的目光又齐齐聚到他身上。
萧玉成第一个笑出声来:“洛兄,知道的晓得你是在作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画花猫呢!可需一面镜子?”
这话引得一堂人哄堂大笑,阚洛汗颜,快汗流浃背了,他根本不知道这些人在笑什么。
“噗。”
一旁传来低醇短促的笑音,明明是一个女孩儿发出来的,却有好似压低嗓门不小心泄气的男音,阚洛奇哉,正偏头看去,一块雪白的手帕已经附到他的脸上,轻轻擦拭,动作温柔。眼前一片雪白,阚洛垂下的余光看到了巾帕一角,绣着一朵精致莲花,他又闻到了空气中暗暗浮动的香味,心中骤然一紧。
手比身体还快,他擒住了那截皓腕。
“啊——”
女孩娇呼一声,手也跟软软着垂下,显然是被他的大力伤到了。眼前没了障碍物,阚洛看清了被他抓在手里的人,是碧云,那截纤细的手腕,无疑来自一个女子。
碧云蛾眉紧蹙,面露痛色,手里还握着那方巾帕,雪白无瑕的帕面此时已沾染了点点黑色,原来是为他擦拭墨痕。
低垂的眉眼娇不胜羞,分明女儿情态。
“怎么,洛兄,看上我府上的丫头了?”萧玉成见他二人有异,行了上来,“不如由我做了这个顺水人情,把丫头许给你。”
阚洛松开手,礼貌从碧云身边退开。
“恐怕要辜负萧兄一片好意,阚某人早已有了未婚妻,非她不取。萧兄恐怕也听过,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我是绝不会做出对不起她之事。”
掷地有声惊得满堂哗然。只有阚洛知道,说到最后一句,他迟疑了。
“未婚妻?”萧玉成把这几个字反复咀嚼,他指向案上那幅画,“是画中这位?”
但当他的视线落在画上那一刻,他哈哈笑出声来。
“没想到洛兄仪表堂堂,如玉一样精致的人,画风却如此之……如此之……”
其他人也围了上来,萧玉成不说出评语,与身旁之人左右互看,分明起哄,有人便接了嘴:“粗犷。”
“确实是鬼斧神工的神来之笔。”
“想不到像阚公子这般俊杰人才,画幅画,却似鬼话葫芦,不堪入眼啊。”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开始点评,逮着阚洛的话对他一顿洗涮。
难得当众出丑,本来没有半分其他颜色的脸皮窜上可疑的嫣红,阚洛把毛笔藏了藏,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可见即便这几年经过书香门第的熏陶,他早已大变样,外表空谷幽兰不落俗世,里子里藏在骨头中的野性难训依旧难改,他只是为了某人暂时压制了自己真实的面目。谁会知道,当年他的一手字亦是丑出天际,此处暂按下不表。
一只手接过了笔端还在低墨的毛笔,放回笔搁上,女孩儿眉眼低垂,小声道:“公子当心笔墨沾衣。”
话音落,她已经将方才因抬手露出来的手腕藏进宽大的衣袖里。即便如此,阚洛仍是看到了那截手腕上狰狞的红痕。
她在默默关心他,他却因为心中不能捉摸的疑心伤了她,到底是下手太重,阚洛在心中反思。
他们的互动并没被人看进眼里。
“鬼画葫芦,不成人形,阚公子这惊天地泣鬼神的画工还差得远。”只见一个半须白发的老头取出一具放大镜一样的镜片放在眼下,对阚洛的话细细观察,最终得出结论:“笔力遒劲,线条有形,倒也不是不能救上一救。”
待他抬头,阚洛才发现这人面皮光滑,分明是个年轻人,怎么做到又老又小的?
萧玉成拍了拍阚洛的肩膀:“能得神笔先生的夸赞,洛兄,你大有可造。”
额,原来大名鼎鼎的神笔先生竟然也在萧玉成府上么,那便不奇怪了,阚洛怀着敬意恭谨递笔:“还请神笔先生不吝赐教。”
对方也不推辞,让他回忆脑中形象,辅以文字描述。不消半柱香,一幅完整的人像便呈现在众人面前,引来一阵惊叹。
“螓首蛾眉,仙姿玉貌,果然是世间少有的美人。”萧玉成的一番感叹,不知是有几分艳羡,还是暗含几分嫉妒。
阚洛无瑕顾及他,内心早已是一副天翻地覆地动山揺的残垣景象,不会错,纵然他只隔着面纱窥得男子几分颜色,未曾见过那男子的真容,他眼前的画,不正是那日男子的女版?经他美化后,多了几分昂藏,多了几分楚楚,倒真如他梦中的仙子一般。
难道他心中也一直肖想着他?难道那日不是一个人的侵犯,而是两个人的欢愉?
他不稳的身形被一只手扶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