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玉成踏过门槛,看见屋里的一片狼籍,顿住了,颇有些诧异。
看他停下脚步,低头跟在身后的小厮也忙止住身子,不安地抬起头,里间的情形映入眼帘,他颤颤巍巍抬起手指:“这……”
一时间,屋里气氛尴尬,那堆已经破烂的木材旁边的几个人,或站或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失了语,特别是本就被吓傻了的江枫,磨蹭着,只能朝阚洛投去求助的目光。
萧玉成的折扇按在小厮手上,让他收回了手。
“不知早早的,洛兄的揽芳庭是唱的哪出?”虽则是在向阚洛说话,萧玉成的视线却是落在在场唯一一个坐着的人身上。
在圆凳上的碧云在萧玉成进来的一刻并没有动,稳坐如山,此时感觉到萧玉成的视线,她仍是直直迎了上去,但两簇视线只是交汇一瞬,就被一个身影挡住了。
站在一旁的阚洛微侧身子,不着痕迹地挡住碧云,朝萧玉成抱拳鞠躬:“萧兄,说来抱歉,我家小仆一早办事不力,惹恼了我,这张桌子乃是我恼怒之下一掌劈坏的,让萧兄见笑了,来日必偿还一张新的。至于我这侍女,昨日受了风寒,今日才好些,故而不敢让她做重活,我向来是遵循人人平等的原则,不爱为难下人,故而让她们放纵了些,还请萧兄勿怪。”
知他是在护着她和春水,碧云站起身,朝萧玉成的方向福了福身。
萧玉成并不理会她,而是绕过他俩身边走到地上那堆废墟旁,朝木桌踢了两脚,慢吞吞道:“洛兄好身手,你可知,这套桌椅乃是取世间最硬的白坚木做的,千金难求,比铁还硬,放在揽芳庭,也正是为了招待贵客,却被你轻轻巧巧一掌劈坏了,我是该怀疑这木头是假的呢,还是洛兄武功以到达一个常人不能及境地?”
话里三分调笑,七分认真,阚洛心中惊了惊。萧玉成的小厮煞有介事地在桌上敲敲打打,反复辨认,尔后朝萧玉成汇报:“是真的。”
萧玉成拿扇子敲了敲阚洛的肩膀,上下打量他,嘴角挂起似笑非笑的表情,好似发现了天大的秘密一般。
知萧玉成和他的小厮并不大可能编些话来骗他,那只能说明春水这一掌确实内力深厚,她能在萧府潜伏,想来真是深藏不露。
阚洛飞快看了眼春水,那丫头自萧玉成等人进来便一直垂着头,收敛得很,他心中叹了口气,面上却不显,既是他护的人,也只好护到底了,他附和萧玉成道:“萧兄说笑了,阚某平日只学了些粗浅功夫,又无师门引导,莽夫一个,哪里能及萧兄所言之高度,能破了这木头大抵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萧玉成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果然,他认定的事不以阚洛意志为转移。他蹲下身,拎起那件陷在一堆废木头里的衣裳。
“可是洛兄的?昨日我们出门去你好似着的这件,怎生烂成这破布模样?瞧这样子,像是撕烂的。”
破衣裳被人拎着,阚洛摸了摸鼻头,有些尴尬,他从萧玉成手上抽回,瞎编道:“小仆顽皮,把衣裳撕烂了。”
说完,他撞了江枫一肘子,突然被cue的江枫睁大的无辜眼睛,他往周围看了一圈儿,确定阚洛说的是自己,忍不住指着自己想大呼冤枉,对上阚洛暗示到快抽筋的眼角,他忙不迭道:“都是我的错,不该跟公子耍脾气。”
他接过阚洛手中的衣服,捧在手上,眼泪大颗大颗掉,大有忏悔之意。
嗯,入戏挺快,戏精上头,阚洛抽抽嘴角,手上却拍了拍江枫的肩膀,以示安慰。江枫靠上他的肩膀,抽得更厉害,倒像那回事。
“为了这点件小事?”萧玉成指向那堆木头,这平日儒雅惯了的人脸上也露出惊讶来。
阚洛一边轻抚江枫的头,一边回话:“自然不是,只是事关孩子隐私,不便全盘告知,还望萧兄海涵。”
看他严肃的模样,萧玉成便做了罢:“罢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洛兄既不愿讲,我不强人所难,方才我讲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阚洛疑惑。
怀里的江枫拉了拉他的衣袖,给他做口型。阚洛还没看清,碧云已经把怀里的人拉走,接过春水递过来的手帕,给江枫擦去眼泪鼻涕。
尽管碧云的动作很轻,极力降低存在感,但其他人仍把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她给江枫擦鼻涕的动作多温柔啊,让阚洛腮帮子发酸。江枫亦被大姐姐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了,呆愣在原地。
萧玉成的小厮出声把他思绪拉回来:“阚公子,我家主邀你游船。”
萧玉成把视线投回了阚洛身上,一锤定音:“是了,一起去吧,散散心,消消气,我亦不打探你家小仆的隐私,只盼你给我个面子陪我一游,当做消遣。”
阚洛原是想拒绝的,把人家贵重的桌子损坏了,还要人家出钱待他游山玩水,哪里过意得去,但萧玉成把自己姿态放得这么低,反而让他不知如何出口了,只好点头示好。
“耶,我们今天是不是又能到外面吃好吃的了?”江枫蹦起来,把手帕从碧云手中夺出,把她推到一边。
他的雀跃让萧玉成也多了几分无奈:“是,今天带你们去吃一家上阳江上最出名的船宴。本想给你们一个惊喜,现在惊喜都没有了。”
他说完和阚洛对视一眼,相视而笑,谁能拿这个藏不住事儿的弟弟怎么办。
江枫傻乎乎一笑:“嘿嘿嘿,我饿了。”
他抓着手帕的手揉了揉肚子,起晚了,还没吃早点。
萧玉成拍拍手,掌声落下,进来几个奴仆,三两把坏了的桌子搬出去,还有一个在前面为他们引路。
江枫蹭到春水身边,把手帕塞到她手里:“谢谢你哦,手帕还你,挺香的,还绣了兰花。”
看着手里脏兮兮的手帕,春水直皱眉,直想撒手,但碍于萧玉成在前边,且今日闯了大祸,她不好发作,便把它塞到江枫怀里:“送你了。”
尤觉不够意思,她还补了一句:“猪。”
本来收到女孩儿手帕的江枫高兴得不行,听到最后那个字,气疯了,咬牙切齿问:“你叫我什么?”
他压低了声音,但这个动静还是惊到了前面的人,所有人齐刷刷回头。
他耸耸肩,若无其事地吹了声口哨,作四下张望样,仿佛刚才的事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