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太师和许夫人正坐在厅堂，面色憔悴互不说话。今日是许又瑾灵柩归家的日子，整个许府上下白萧萧一片，气氛凝重。

许又柯带着晏守白走进来，许太师看着幼子身旁的男人，出声：“柯儿，这位是？”

“父亲母亲，这位是晏守白晏公子。他是……兄长的过命兄弟。”许又柯开始摆出说辞。

许母一怔：“瑾儿的？”

“是。”许又柯垂下眼，这是他和晏守白事先商量好的，“兄长多年前在边关曾偶然救下当时因战乱与家族失散的晏公子，两人一见如故便互相结为异姓兄弟，一直有联系。现在听闻兄长……前来许府凭吊。”

晏守白上前一步，拿出一封信奉至许太师面前：“此乃许将军当年亲手所书信件，并以将军印为凭，将军嘱托守白若有不测，便持此物来京师求助。守白今日前来，一则于灵前叩拜，全兄弟之义；二则代他略尽孝道看顾家中，尤其护许小公子周全。”

许太师接过信，摸着信纸上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又仔细辨认那枚他曾在长子家书中见过的私印印文。信里内容情真意切，满是对这位兄弟的赞赏与托付。许太师久久不语，堂内只闻烛火轻爆与许夫人低低的啜泣声。

许母已是泪流满面，她看着晏守白，仿佛透过他看到了长子生前的意气风发，那份深藏的侠骨柔情与未能亲口诉说的牵挂。

她颤声对晏守白道：“好孩子，难为你千里迢迢赶来许府，瑾儿他……他留了话给你，便是认了你这个兄弟，上一炷香吧。”她指向那尚空的香案。

晏守白郑重颔首，走到案前亲手取香点燃。对着立在桌上的灵位，深深三揖，而后将香插入炉中。

他祭奠的是“许又瑾”这个身份，也是自己那一段以悲剧收场的人生。

烟雾袅袅升起，将两个人生画上了一道分明的界线。

许太师看着这一幕，又看了看站在晏守白身侧的幼子，长叹一声，语气缓和下来又带着丝疲倦：

“晏公子节哀，既是我儿生前挚友，又受他如此重托，便请在府中住下。瑾儿灵柩今日归家，诸事繁杂，若许府招待不周，还望见谅。”

晏守白再次行了个礼，从容应对：“许太师不用将我当外人，守白定不负将军所托，竭尽所能帮衬你们。”

午时，太阳甚是刺眼。

赵一勇，周烈与黄严扶灵柩归京，将许又瑾的尸首停放在许府灵堂。这几位铁骨铮铮的悍将皆是红着眼，周身带着未散的杀气与悲痛，站在灵牌前上了三炷香。

灵柩在府中停灵三日后，依礼下葬于京郊许氏祖茔。

下葬这天，满目山河空念远，天色阴沉细雨如丝。满朝文武皆来送行，京城的百姓自发沿路设祭，默默送别这位镇西将军。

许又柯一身缟素，捧着兄长牌位走在最前面，晏守白以“义弟”身份紧随其后，同样素服执礼。周烈黄严等将领亲自扶棺，当黄土一寸寸掩上这具木棺时，几位铁骨汉子终是没能忍住，在雨中压着嗓子呜咽。

风声不断，也在奏着离别曲。

葬礼过后，西北军务暂由周烈代理，黄严等人也需返回驻地。临行前夜，周烈单独寻到许又柯与晏守白，在书房中郑重拜别。

“小公子，晏先生，”周烈抱拳，声音沙哑至极，“将军虽然走了，但西北军仍是许家的后盾，末将此去，定守好将军用命换来的太平。京中若有任何需用之处，尽管来信。”

许又柯回以一拜：“周将军，此去一别，多多保重。”

下葬半个月后，宫中内侍前来传旨。皇帝体恤许家新丧，未召许又柯入朝，却赐下一批赏赐，并口谕：许卿丧期过后，当早日为国效力，眼下便有一事，或可分散哀思。

随赏赐一同送来的，还有一份礼部的紧急文书抄件。一个月后便是万寿节，今年因西北大胜，皇帝有意大办，并已广邀藩属与友邦。近日，最先抵达京师的希伯来商团献上了一件贺礼，却让礼部上下犯了难。

这件贺礼是一尊以整块香柏木雕成的巨作《摩西于西奈山领受十诫》。雕像高约九尺，宽逾一丈，气势恢宏。近看，雕塑人物肌肉线条流畅，布料凸显质感，人物眼中更是闪烁着微光，皆非中土雕工所常见。整件作品技艺惊人，寓意浓厚，令观者不由心生敬畏。

现在朝廷急需一件能在文化意涵与工艺水准上均不逊色，甚至能彰显天朝气度的回礼，方不失体统。而礼部遍寻京中巧匠，甚至咨询了皇家寺院的高僧，皆无人敢夸口能在一个月内完成堪与此媲美的大型雕刻。

礼部尚书委婉上书元景帝，提及听闻许府二公子许又柯早年似对金石雕刻颇有雅好，不知可否……参详一二？

元景帝甚是看好许又柯，遂在此刻下达口谕，还特地放宽了时限，让他在希伯来商团返回之前做好便可。

许又柯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