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阗的昆仑古河道,矿工孙老头的一锄头挖出了百年难遇的玉王。此消息被千里加急直送京师,引得朝野震惊。青玉在七日后被运送至礼部衙门堂内,一路由皇帝亲自培养的暗卫护送,可谓是相当谨慎。
元景帝御笔亲批:“此乃天赐之物,钦点许又柯领衔督造《江山图》。”
今日恰好天朗气清,是个极好的日子。许又柯和众人祭过山神河伯,又净手焚香,一切准备妥当才行至玉王前。千斤巨璞已被剥去粗粝的外壳,露出内里明净青碧,在被掀开上面掩盖的布料后发出璀璨夺目的光亮,众人纷纷赞叹。
许又柯伸手抚过玉石,感受着手下的温度,胸中不由生出一股热血斗志,他面对众人,朗声开口说道:“开工!”
玉石雕刻以切、磋、琢、磨为四大基础工序,先前许又柯已将山河图的草图绘制完毕,现在第一步就是“切”。这活计凶险,非经验最老道的玉匠不可为。
六十岁的老玉人李叟世代为玉匠,曾先后为三代大晟皇帝雕刻过玉器。他询问许又柯玉器大概要做的尺寸,便领着百来号弟子,用掺了金刚砂的“解玉砂”做玉刀,又以熟铁皮揉成的“拉条”为锯弓。等所有材料一一摆放好后,老玉人李叟便将解玉砂蘸些清水,沿着许又柯用墨斗弹好的基准线,一寸寸地磨进玉料。
铁条磨着砂,砂又磨着玉,只闻一声声“嚓嚓”声,混着人声细语,礼部与工部的人也不闲着,帮忙打着下手。千斤玉王依山势走向,被细细打磨,忙活到第五日的傍晚,终于是轮廓初现,去芜存菁。
许又柯拉上晏守白,双双立在玉料前。由许又柯执笔,将山河图的纹样勾画在玉面上,而后让匠人们先用砣机,一块边上嵌着不同粗细的解玉砂砣片将画痕以外多余的玉肉小心翼翼地磋去。这道工序便是“冲胚”与“磨胚”。粗坯用大砣,称“糙砣”;细坯换小砣,称“细砣”。
又是极其考验耐心与细心的一步,在场所有人被分为三队,三班轮作,不眠不休又七日,玉屑混着冲刷的清水不断流下,终于得见山川江河的轮廓。
接下来是“琢”,讲究一个精雕细刻,这是最耗神也最显功夫的步骤。匠人们换上了更精巧的砣具,勾砣薄如线,用于勾勒山脉的纹理,河流的脉络,乃至建筑的飞檐,细如发丝,全凭手腕一股巧劲。钉砣尖如锥,专攻陡峭的悬崖和人物细微的表情。碗砣与轧砣则带些弧度,用于打磨较为圆润的山头,饱满的花簇和人物衣袍的褶皱。
许又柯也不肯闲着,在轮休的间隙也时常用手去感受玉料打磨后的温度与质感,与匠人低声商议:“此处山石需更嶙峋,要透着一股冷硬之气。”“那块地方的水流形状得要再圆润些,显得活泛灵动。”
晏守白则从旁提供布局与观者透视上的建议,确保从各个角度观瞧这山河图都要有深远之趣。堂内终日响着不同砣具与玉石接触时或清脆或沉闷的声响,奏着一首繁杂而有序的交响曲。
粗雕已毕,一件玉雕的气韵,就全在这最后的“磨”功上了。
得先要用更为细腻的解玉砂一遍遍细磨,去尽所有砣具留下的痕迹。接着要用椴木炭去精心打磨,直至玉质显出光泽。最后就是用柔软的羊皮或牛皮,蘸着极细腻的珍珠粉或玛瑙粉,手工去反复擦拭玉面。这道工序名曰“上亮”,耗时最久,也最需耐心。
许又柯和匠人们围着成形的玉雕,不断用手掌的温度与力度,将它每一寸肌理都摩挲得温润如玉髓,直到光华内敛。至此,粗砺的石性尽去,就只余玉质的精华。
距离万寿节开宴还有三日。
在众人昼夜不眠,连续工作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大型国器《山河图》终于完工。
许又柯放下手中的刻刀,与晏守白相视一笑。这段时间一直处于高强度工作状态,他整个人犹如一根紧绷的弦,丝毫不敢懈怠。这下,是终于可以回家安心睡个好觉了。
晏守白看着许又柯眼下的黑眼圈,心疼不已。他将许又柯送上回府的马车上,随即又转身吩咐礼部侍郎尽心布置好守卫玉器的相关事属,礼部侍郎郑重立下誓言,定当誓死守护好国器。
回到马车上,晏守白掀开门帘,却见许又柯闭眼睡着了。不觉莞尔,随后晏守白轻手轻脚移到许又柯身旁,又慢慢将他脑袋放到自己肩上,不至于睡着伤了脖子。
回到许府,许又柯仍未醒,晏守白也不忍心打断睡眠,便打横抱起他,径直走进许府大门,又转到许又柯的卧房,将他放到温暖的被窝里。
晏守白让菘蓝打些热水回来,为许又柯仔细擦拭了脸,又吩咐让厨房煮些清淡的粥备着。
菘蓝一一应下,转身关门离开。走到半路,不觉奇怪起来:这晏公子的某些行为和说话的语气,真的好像大公子啊,他们不愧是结拜好兄弟!
这边,晏守白不知菘蓝内心所想,他收拾完屋子,心中涌上困意,也脱去外裳,上榻。两人相拥而眠,终是补上了一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