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爷，人为什么会死呢？”

“这世上没有永恒不变的东西，万物都在被时间拖着跑。”

“时间？那是什么，它一直跑，难得它不会累，不需要休息吗？”

涂老沉思了一会儿，琢磨后开口：“也许会有那么一天。”

“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了会怎么样？人就不会死了吗？”

“那想得太远了，不是我们现在该操心的事。饿了就要吃饭，困了就要睡觉，渴了就要喝水。”

“好吧。那为什么人活着的时候会说话，会走路，可一旦死了就像大山、大地那样安静？难道是只有灵魂会说话？”

……

美乐的问题一问起来没完没了，涂老越来越觉得自己无知，他虽然年纪大，但也不是什么难题都能解决，毕竟每个人积累的经验都是独特的，有局限性的。

明钰的第五次离开是盛典的前一天。美乐和南星在为康纳做尸身防腐，还要做那盏即将完工的船灯。

“哥哥，我总算想明白了为什么会有葬礼，亲眼看着亲人一点点变得面目全非，变得恶臭，我的身体控制不住的恐惧他、抗拒靠近他，可是我明明不想远离康纳，我明明很爱他。哥哥，这样真的太残忍了。”

“我很小的时候参加过一位远亲的葬礼，那小小的屋子里挤满了人，他们表情好像很哀伤，有的在哭，有的在笑，然后会有很多好吃的，我喜欢吃坚果，他们那里就有很多各式各样的坚果，我装了满满的一兜，康纳还说我是个小馋猫。后来我们来到了冬吧哼河边，那里的水很清，好像在河里还有另外一个倒转的世界。”

“草长得很高，能埋过我的脚。我就在那玩着青草。再然后，康纳就带我离开了，我们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河边有一团火焰在跳舞，旁边还围着十几个人，他们看起来已经没有榛子的壳大了。我太小了，我不记得葬礼是怎么进行，我不知道怎么举行一场葬礼。这真的太糟糕了。”

“每个人都有第一次，并不是谁一出生就什么都会的。我也不知道如何举行一场葬礼，这很正常，美乐，你不必自责。”

“可是我真的很想长大，长大了就可以做很多很多事情了。”

“长大不是瞬间而是一个过程，你会长大的，但等你长大后想再当回孩子就再也做不到了。可以当孩子的时候，好好当个孩子，其实也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那一帮希维族人为康纳唱起了一首首曲调欢快的歌谣，美乐也不哭了，她正在和他们一起笑着唱歌。明钰刚从南星的回忆中出来时，差点以为误入了什么篝火晚会，她重新捋了一遍记忆才想起来火里燃烧的是康纳。

康纳站在河边树林的阴影里，和明钰打了招呼。等等，康纳？

明钰往康纳走去，问道：“你会陪着他们回去吗？”她说完才想起来自己忘了做手势，她正想补充表示一下的时候，却见到康纳摇了摇头。

“我很快就会消失了。”康纳说道。

“为什么？”

“我们都应该往前走，不能再停留了。”康纳平静地看着河边狂舞的火焰，他变得越来越透明，然后被风吹散彻底消失不见了。明钰后知后觉，康纳回答她的两句希维语，她竟然莫名其妙地听懂了。

美乐说，他们回到雪原后，会给康纳再举行一个葬礼，让他在鹰钟鸣声下长眠故土。

雄鹰号返程的日子定在二月二十二。这日的前一天夜里下了场雷阵雨。到了早晨，山里湿漉漉的，弥漫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金色的阳光一束一束穿透枝叶，在水淋淋的地上散落一个个光斑。

美乐没有同哈姆他们住一起，而是依旧和明钰住在了药谷里。她醒得很早，彼时明钰正在院里练剑，南星正在整理晾晒的草药，涂老正在打理他栽种的草药苗子。美乐坐在小板凳上，眼睛在他们之间来回看着。后来南星离开去做了早餐。

早餐是煎蛋青菜肉丝面，明钰对此眼熟，这品相与她见到的生辰面如出一辙，不过南星说它现在叫一帆风顺面，在出发前吃，能保佑一路平安一帆风顺。

美乐听完两眼一红，泪水啪嗒啪嗒往下掉，也不让人管，一边哭一边吃。到了下山的时候，美乐笑嘻嘻和明钰他们分享一些旧事。小孩清脆稚嫩的嗓音和山间的鸟儿一般灵动，不知疲倦，饱含生机。

美乐的母亲阿丽兰去世得早，她没有记住母亲生前的音容笑貌，但是康纳在之前弥补了这个遗憾。康纳和阿丽兰是双生子，据卡萨所说，他们兄妹长相几乎一模一样，美乐可以在康纳的身上看到阿丽兰的样子。因而，康纳对于美乐而言，从来不止是舅舅这个身份那么简单。

可是康纳在一年前，忽然就和之前不一样了，他留起了胡子，把他自己的脸全部藏了起来。如果明钰当时没有把康纳从火场里带出来，美乐可能再也见不到康纳刮掉胡子后的模样。

到了码头后，哈姆他们在装货，美乐、明钰和南星三人坐在边上空余的石板上。

事情是这样的，钱书印突然说要赠送他们一批布料以及成衣，是今早才赶工好送过来的，因而这时还在往船上装货，不然早就出发在海上了。

美乐小嘴不停地和明钰说一些有的没的，直到哈姆喊她上船。

美乐大声应了，然后撑地站起，最后一次拥抱明钰和南星，便迎着阳光朝雄鹰号奔去。

她的两根小辫子欢快地甩来甩去，地上小小的影子看着俏皮极了。那是明钰帮她编的辫子，不过编法是美乐之前教给明钰的，而美乐呢又是从康纳身上学的，康纳又是从阿丽兰身上学，再推下去，能说个没完没了，估计都能追溯到远古时代了。

“再见！”美乐站在登船处，朝明钰他们挥手，整个身子都在跟着左右摆动，然后她跑向了哈姆的怀里，父女俩一同和他们挥手。

船帆没了束缚，唰得一下从桅杆顶处坠落并抖了抖，就跟晾衣服般，皱巴巴的船帆很快被风吹得鼓鼓囊囊，等收起锚链，雄鹰号便踏上了它的返程，一点一点地消失在海平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