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云层阴沉厚重，不见天光。第一次乘坐虹龙高空飞行，户川遥却没有多少心思感受这独特的体验，心情被黑压压的云坠得直发沉。

脚下的城市在阴霾中缩成灰蒙蒙的模型，唯有那两栋白色建筑，在视野中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沉重——淀川医院。

医院的主要建筑是两栋呈“L”型的楼，高十六层，内角相对，中间夹着开阔的中庭花园。靠外的A座是门诊部和急诊部，内侧的B座是住院部。

户川遥的父亲曾在这家医院供职。平安夜惨案后，她也在这家医院醒来。

如今，兜兜转转，在莫名的命运指引下，她又回到了这里。

这的确是个陷阱，她比谁都明白。但同时她也有种预感，这场针对她的拷问，必须由她自己来面对。

她的发丝被风吹得纷飞，内心却愈加平静。

不同于曾经的回避，麻木，孤寂。现在的她，身边站着同伴，眼中渐渐看见了前方的道路，心中也有了想要保护的东西。

即使她力量弱小，内心也不够强大，但，如果是命运给她的出题，她将不闪不避。

普通人看不见的虹龙从A座楼顶掠过，掀起的风带起了狩衣少年的衣角。

这一刹那，一阵极细微的、不成调的曲声，像一缕游丝钻入她的耳朵。

她倏然转头，只看到空荡荡的天台边缘，被风卷起的几片枯叶。

……什么也没有。

狩衣少年停下曲子，从唇边拿开用于吹奏的柳叶，注视着虹龙消失的地方。

他怀里传来一道稚嫩的童声：“来了吗？”

“嗯。”少年拿出一个样式奇特的金色铃铛。举起左手放于身前，大拇指和中指相捻，右手摇动金刚铃，低声启唇念道：“领域展开·极乐净土——”

随着金刚铃的摇动，一层无形的‘场’覆盖了医院。但不同于普通的领域，这个领域会根据每个被困者的执念，编织独一无二的‘试炼’。在富川光眼中，医院如同一个巨大的蜂巢，每个房间里都封存着一个濒临崩溃的梦境。

虹龙带着户川遥和夏油杰停在B座内侧围墙下，一个无人的小花园边。

“谢谢你，杰。你先回去吧。”户川遥跳下虹龙，同他挥挥手，转身离开。

“……说什么傻话。”夏油杰无奈地苦笑一声。看着她毫不犹豫走向侧门的背影，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也迈步跟上她。

不管何时医院都是一样——空气中是刺鼻的消毒水味，每个人看起来都行色匆匆，目的明确，是个绝不会让人感到愉快的场所。

户川遥没注意夏油杰也跟在她身后。她和人群擦身而过，进入一楼大厅，正准备思考寻找绪方千佳的线索，然而——

就在她踏入大厅的瞬间，周遭的声音忽地一静。不是寂静，而是像浸入了水中，所有的嘈杂都裹上了一层不真实的薄膜。

紧接着，“嘀——”，一阵尖锐刺耳的警报声划破长空，撕裂了这层薄膜。

所有人下意识停下来，捂着耳朵，茫然地四下张望，就听医院喇叭里传来声音：“这里是新宿警察署警察川石建一。请注意，因天然气泄漏，所有人立即离开医院！重复，因天然气泄漏，所有人立即离开医院！重复，因天然气泄漏，所有人立即离开医院！”

广播声落，人群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恐慌。人们像决堤的洪水，哭喊着、推挤着，争先恐后地朝医院大门涌去。

有人被撞倒在地，无人搀扶；有孩子在拥挤中摔倒，哭声被淹没在更大的声浪里。无数张脸上写满同一种纯粹的恐惧，他们像被无形驱赶的兽群，只剩下逃离的本能。

A座十楼广播室里，川石警官低头看着楼下大声哭嚷的人群，从两座大楼中涌出。他皱了皱眉：“这样会造成恐慌吧？难道不怕产生新的咒灵吗？”

川石建一隶属于警察署中与咒术界对接的特殊部门，因此对咒灵的了解比普通人更多。

今天他原本只是来办点事，没想到在医院中庭里发现了一只突然出现的咒胎。他立即按照程序上报，还好不久后就有咒术界的人赶到。

来的人是个少女，高挑美艳，一头浅蓝色长发扎成高高的马尾，身穿有颗螺旋状金色纽扣、样式奇特的东京咒术高专黑色制服——这是东京咒术高专二年生，冥冥。

冥冥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裹，站在川石建一身边，抱着双臂，透过玻璃看着医院中庭花园上空——那里悬浮着一个巨大的不透明球体，内部节律性地微微起伏，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孵化”。

从中庭花园向外跑去的人群，没有一个人发现悬在他们头顶的巨大球体。

“没办法，毕竟这个咒胎看样子至少是一级。”少女微挑唇角，说话的语气是和内容不相符的淡定，“跟即将出世的‘boss’比起来，可能会出现的‘小怪’已经没工夫在意了呢——当然，之后清理‘小怪’得加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