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箭雨,带着大晟军特有的鸣镝声,从己方阵营呼啸而至。
那是她的袍泽,是她的主帅,在她浴血奋战的时候,把屠刀对准了她。
她甚至来不及感到心寒,长枪已本能地回旋,“铛”地一声格开侧面袭来的刀锋,另一只手顺势抓住温庭的后领将她往自己身后一带。
一支流矢钉穿了她身旁一名刺客的胸膛,去势未减,又擦着她的臂甲掠过,带起一溜火星。
“沈将军!”
一股大力猛地拽住了她的后领。
卫不辞根本来不及解释,借着刚才温庭引发爆炸的余波,一脚踹向那辆已经侧翻、只剩半个架子的辎重马车。
“轰”的一声,沉重的车板倒塌下来,正好形成了一个狭窄却坚固的三角死角。
卫不辞一手拖着沈离,一手按着温庭的脑袋,在那箭雨落下的刹那,狼狈地滚进了那方寸之地。
密集的箭矢钉在厚实的红木车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车板之外,惨叫声此起彼伏。
来不及闪避的刺客与几名落在后方的殷戈亲兵,皆在这无差别的覆盖射击中被射成了刺猬。
残存的刺客见势不妙,发出几声尖锐的呼哨,迅速遁入山林。
殷戈的亲兵也折损了不少,现场一片狼藉。
殷戈策马而来,看着从废墟中爬出来、灰头土脸却依旧活着的卫不辞等人,脸色黑得像锅底。
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沈离,你护卫同僚有功,待回朝后,本将定亲自为你向陛下请功!”
“谢过将军。”
沈离抬手,缓缓抹去溅在颊边的一抹血污,抱拳行礼,铠甲发出冰冷的撞击声。
殷戈深深看了她一眼,见她似乎并未生出反意,这才冷哼一声,转身去呵斥收拾残局的士兵。
卫不辞默默地退到一旁,开始帮忙整理散落的物资。
那辆立了大功的马车已经散架了,箱笼滚落一地。卫不辞蹲下身,将一个裂开的木箱重新捆扎。
绳索在指间翻飞,穿梭,拉紧。
直到那个牢固的绳结在手中成型,她才微微一怔。
方才指尖自然而然的动作,好似多年前就刻在了脑子里。
“你……”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略带迟疑的声音。
卫不辞心头一跳,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只是自然地拉紧绳索,才转过头去。
沈离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她盯着那个绳索扣,眼神震动。
这种繁复、牢固却耗时的死结,在十二年前就已绝迹,如今大晟军中早已改用更快捷的活扣。
卫不辞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露出一个憨厚的笑:“沈将军,怎么了?”
沈离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
良久,她眼底的震动被强行压了下去。
“无事。”她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硬,“方才多谢你出手相救。还未请教你的名字。”
“将军言重了,同袍之间理应相互照应。”卫不辞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属下叫石头。这一路上,还望将军多多指点。”
“嗯。”
沈离转身离去,背影在那凄冷的月色下,显得格外孤寂。
卫不辞看着她的背影,手心微微出了一层冷汗。
她是无心一问,还是已然窥见了什么?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她看得出沈离为人刚正,虽在殷戈麾下,行事却自有一股风骨,与那些趋炎附势之辈截然不同。
若她当真察觉了什么……
卫不辞指尖轻蜷。或许,也未必是坏事。
夜色重归寂静。
卫不辞独自坐在角落的石头上,借着月光处理手臂上的伤口。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殷戈三番两次失手,让他这个高高在上的大将军颜面尽失。接下来的路程,只会更加凶险。他一定会想出更疯狂、更不择手段的方法来除掉自己和其他姬如晦的人。
卫不辞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刀柄。
单纯的防守已经不够了。
要想活下去,要想把这个疯子拉下马……
她撕下内衫一角,用牙咬住一端,另一只手利落地将布条绕过伤口,狠狠一勒。
有点疼。
不,是很疼。
尖锐的刺痛窜遍全身,让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有些担心前路,也有些担心姬如晦。
远处,殷戈的中军大帐里,烛火通明。
“居然还没死。”他冷笑一声,眼中闪过疯狂的光芒,“还真是命硬。”
“不过无妨……”
他抬头,目光投向前方。
那里,就是明湖渡口。
“到了那里,一切都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