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殿下的心思，向来没人猜得透。”扶疏神色恢复平静，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寻常闲谈，“倒是方才还未问你，怎会弄成这般模样？不是随使团担任护卫么？”

卫不辞一怔，原来扶疏尚且不知自己的“死讯”。

她苦笑一声，将自己如何在明湖渡口自曝身份、跳湖求生，又如何流落山野、辗转寻得墨乌踪迹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唯独隐去了殷戈私囤物资一节——倒非信不过眼前二人，只是此事牵连甚广，眼下证据未足，多一人知晓便多一分风险。

“我不是细作。”末了，她低声补了一句，“我对大晟，对殿下，绝无二心。”

听完，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朱雀和扶疏对视一眼，谁都没作声。

卫不辞的心提了起来。

她不知道这两个人信不信她，但既然之前不知道真相都愿意救她、给她治伤，应该……会相信她的吧?

等等——既不知道真相，朱雀为何还会来寻她？来寻一个已认罪赴死的细作？

是朱雀自己的决定，还是……

卫不辞不敢往下想。

如果是姬如晦的命令……

不，不可能。

姬如晦那般清醒的人，怎会在她认下细作之名后，仍派人寻她？

……又或许，正是因为她说自己是细作，姬如晦才非要掘地三尺，弄个明白。

若真如此，回去之后，又该如何面对她？

一个“已死”的细作忽然复生，这局面，连她自己想来都有些荒唐。

“你倒是有心了。”

扶疏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卫不辞抬起眼。

“那北境墨乌，确实是个线索。”扶疏的语气缓了一些，“我此行本也是想暗中查访殿下寒毒的根源，未料你先寻到了踪迹。”

她顿了顿，看着卫不辞：“至于你是否为细作……此事我与朱雀说了都不算，唯有殿下能断。但你既对殿下存有这份心，我便不会袖手旁观。”

“只是，”她话音一转，“你可曾想过，一旦认下这罪名，即便活着回去，也可能难逃一死？”

“当时……别无他法。”卫不辞垂下眼帘，“信或不信，皆由殿下心意。眼下我只请扶疏大人，尽快查验那北境墨乌。若它确是寒毒根源之一，殿下便多一分希望。”

她未再多言，将未尽之意抿在唇间——比起那些冰冷模糊的“系统提示”，眼前之人对姬如晦病体的了解，才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切实希望。

至于姬如晦会如何看她……那并非她此刻所求。

她只愿那人能少受些苦。

如此，她大约……也能好过一些。

扶疏的手顿住了。她收起银针，站起身来，看着眼前这个满身伤痕、却依然眼神坚定的姑娘，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怪不得。

怪不得殿下那般冷心冷情的人，会把如此珍贵的丹药给她。

怪不得殿下在收到“死讯”后，还要让朱雀不惜一切代价寻找尸首。

“朱雀。”

“在。”

“备车。”扶疏一边收拾药箱，一边飞快地说道，“把她送回京城，送回殿下身边。”

“嗯？”朱雀愣了一下，没跟上她的思路。

“愣什么，”扶疏瞪她一眼，“殿下以为她死了，你却将人藏在我这儿不送回去，你是嫌命太长了吗？”

扶疏说着，又看向卫不辞，“你必须回去。殿下定然想早些见到你。”

卫不辞的心脏又跳了一下。

姬如晦……会想见她吗？

“可是她的身体……”

“性命无虞便是够了。”扶疏打断朱雀道，“余下的调理宫中自有太医。最险的关头已过，回去静养便是。”

朱雀不再多言，起身走向门口，却在门边顿住脚步。

“你留在此处，务必当心。”她回头看着扶疏，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柔，“这里不安全，殷戈的人到处都是。”

“我知道。”扶疏应得简短，语气却缓了下来，“路上谨慎。”

卫不辞躺在榻上，望着两人之间无声流转的熟稔，神思终于从浑噩中挣出几分清明。

先前她满心只绕着姬如晦的安危转，直到此刻她才迟来地意识到——原来扶疏与朱雀竟相识，且交情似乎远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卫不辞收回思绪，虚弱地回应了扶疏一声。

半个时辰后，一辆灰篷马车驶出小镇，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