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卫不辞洗漱完回到内殿时,姬如晦已经歇下了。
帐幔低垂,只留了一盏昏暗的角灯。
卫不辞轻手轻脚地走到脚踏边,顺手把灯芯掐了。那是她熟悉的位置,可此刻站在这里,竟生出一种近乡情怯的忐忑。
她抱着膝盖蜷缩上去,右手不小心磕到了木沿,发出一声闷响。虽然感觉不到痛,但她还是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
帐幔里传来翻身的声音,卫不辞屏住呼吸,不敢再动。
头顶上方,姬如晦的呼吸声渐渐平稳绵长。听着那熟悉的声响,连日漂泊无依的惶恐,终于一点点沉静下来。
心绪稍定,另一个念头便浮了上来——明日,定要找个机会与她说清楚。这般不明不白地相处着,究竟算什么呢?
这念头一起,却又牵出更深的不安。姬如晦的身子……如今究竟如何了?
她悄悄唤出系统:“查看目标当前寿命。”
【目标当前寿命:280天。】
280天?
她记得上次查看时是279天。本想着只要不再减少便已是万幸,谁知这几日过去寿命竟然不减反增?
难道是因为自己回来了,处于有效范围内,缓解了她的症状,所以寿命增加了?
卫不辞嘴角忍不住上扬,在黑暗里傻笑了一下。虽不知究竟做了什么让那寿命数字往上涨了涨,但总归是好的——自己回来,也是好的。
带着这点微末的窃喜与久违的安稳,在药香与冷香交织的空气里,卫不辞渐渐沉入了睡梦。
翌日清晨。
卫不辞是被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惊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却发现天光早已大亮,上方的床榻也已空了。
“醒了?”
一道微凉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妆台传来。
卫不辞一惊,慌忙爬起来。
姬如晦正端坐在铜镜前梳妆,透过镜面淡淡瞥了她一眼。
卫不辞匆匆理好衣襟,心中已盘算着要寻个时机开口。可姬如晦已穿戴整齐,玄色朝服衬得她身形修挺,威仪自生,正举步朝外走去。
卫不辞下意识跟了上去。
“站住。”
走到殿门口,姬如晦忽然停下脚步,却没回头,“今日不必跟着。”
卫不辞一愣:“殿下?”
“你要违命?”
“……是。”
厚重的殿门在眼前缓缓合上,将内外彻底隔开。
卫不辞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大门,心里那点刚升起的温度瞬间冷却。
不让跟着?为什么?
是因为自己现在的身份是“死去的细作”?
还是因为她如今的身体担不起贴身护卫之责?
她下意识地握住右手手腕,那种麻木的无力感让她心慌。
在空荡的大殿里踱了几圈,正心神不宁时,殿门“吱呀”一声开了,希声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骤然看见殿中站着的人影,向来稳重的总管脚步一滞,手中食盒晃了晃。
卫不辞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希声总管。”
希声到底是宫里的老人,眼底的惊诧转瞬便压了下去,很快恢复了平日的低眉敛目。他将食盒轻放在桌上,布好清粥与两样细点。
“总管,”卫不辞忍不住问道,“殿下最近……身体可还好?心情呢?”
希声动作微顿,没有抬头:“殿下的事,奴才不敢妄议。”
说完,他行了一礼,匆匆退了出去。
卫不辞心下明了。
往日相处,希声对她确有几分信任,偶尔还会与她提两句殿下的状况,让她劝着些。
如今这般避而不谈,定是因她突然归来、尚未解释清楚,希声这般谨慎,反倒是尽忠职守。
她在空寂的殿内独自坐了许久,才终于捱到下朝的时辰。
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卫不辞第一时间迎了上去。
姬如晦回来了。她看起来有些疲惫,脸色比早上更白了几分,但神情依旧冷淡。身后跟着希声,另有一位须发皆白、提着药箱的老太医。
卫不辞想了想,记起来这是太医院专门负责给长公主请平安脉的李太医,资历极老,平日里见谁都乐呵呵的,唯独见了姬如晦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李太医进殿时先看见卫不辞,明显怔了一下,随即又像想起什么,赶紧低头行礼,动作比平日更谨慎。
“微臣给殿下请脉。”
李太医战战兢兢地跪下,拿出脉枕。姬如晦将手腕轻搁上去。
卫不辞站在一旁,忍不住微微探身。
“殿下今日气机较前几日顺畅,心神也稳了些。”
卫不辞听到“前几日”,心里一紧,忍不住插了一句:“前几日殿下怎么样?”
李太医平日常见她随侍在侧,知她是殿下近身的影卫,且隐约觉出殿下待她不同,乍听她问,下意识便想答话。
“你倒是会替本宫问。”姬如晦淡淡道。
殿内霎时一静。李太医慌忙垂首,卫不辞也抿唇不敢再言。
殿内僵了一会儿,姬如晦目光流转,落在了卫不辞身上,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