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的深山,草木生得极其野蛮。
尚在盛夏,林间的空气却已透出一股子阴冷潮湿的霉味。马车只能停在山脚,剩下的路,得靠脚走。
姬如晦今日只穿了一身极其素净的青衫,长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挽着,没带任何表明身份的配饰。
她走得并不快,但山路崎岖,对她这副身体到底还是勉强了些。卫不辞落后半步,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姬如晦微微发白的侧脸,手指始终虚虚地悬在离她衣袖寸许的地方,随时准备搀扶。
“殿下,前面的路不好走,要不……”
“无妨。”姬如晦没看她,只是微微喘了口气,强压下喉间的一丝痒意。
再往深处走,林间的气氛就变了。
没有飞鸟,没有兽迹。四周安静得近乎诡异。
卫不辞敏锐地察觉到,周围看似杂乱的灌木和乱石,实则暗藏玄机。明哨暗桩,互为犄角,这根本不是什么寻常的山贼草寇,而是极具章法的军队防御阵型。
穿过一片迷瘴般的密林,眼前豁然开朗,一片隐蔽的山坳出现在眼前。
几十个衣衫褴褛的人散落在几座破败的茅屋前。听见动静,那些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卫不辞呼吸一滞。
这些人,有的瞎了眼,有的断了臂,有的拄着拐杖连站都站不稳。可当他们看过来的时候,倒有一种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杀气。
为首的是个断了左臂、脸上横着一道骇人刀疤的中年男人。他打量了姬如晦一行人片刻,眼神瞬间冷了下去,如临大敌。
哪怕姬如晦并未表露身份,可她身后那几个影卫伪装的随从,已经足够说明来历。
“各位走错路了吧。”刀疤脸首领上前一步,独臂握着一把豁了口的残刀,声音粗粝,“这穷乡僻壤,没有贵人要找的东西。”
姬如晦的目光扫过他空荡荡的左袖,平静的开口:“听闻诸位不愿受朝廷的抚恤,我想来问问缘由。”
“呵。”首领冷笑一声,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敌意与嘲弄,“京城来的贵人?怎么,朝廷的软饭喂不饱那些大官,倒想起我们这群死人来了?”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咬牙切齿道:“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我们这些残废,宁可在这山里饿死、烂掉,也绝不沾你们京城送来的半点脏东西!”
“当年的事,”姬如晦说,“或许会有个说法。”
那首领一愣,随即又冷笑起来。
“说法?什么说法?人都死光了,十几年过去了,你告诉我会有说法?”
首领身后的老兵们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农具或残兵,一双双眼睛像饿狼一般盯着他们。
一名瞎了一只眼、脾气暴躁的老兵猛地越众而出,情绪彻底失控:“跟她们废什么话!当年那些官儿来收尸的时候,可没跟我们废过一句话!”
他嘶吼着,抡起手里那根削尖了的粗糙拐杖,不管不顾地朝着姬如晦的方向狠狠砸了过来!
“放肆!”
卫不辞想都没想,身体的反应快过大脑。她一步跨出,挡在姬如晦身前。
若是面对刺客,她腰间的“狂”刀早已出鞘将人斩杀。可眼前这些,是被人抛弃的伤残老兵。她只能硬生生压下拔刀的本能,只抬起手,用戴着护腕的小臂去格挡那根砸下来的拐杖,同时手腕一翻,想将那股蛮力卸掉。
“咔嚓”一声闷响,拐杖被她格开,但那削尖的木刺还是狠狠擦过了卫不辞的手背,瞬间拉出一条寸许长的血口子,殷红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下一瞬,肩膀忽然被人从后面一把抓住。
卫不辞毫无防备,被那股力道猛地向后一拽,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跌退了半步,直接被拽到了姬如晦的身后。
姬如晦越过她,直面那群老兵。
“放肆。”
她的声音不大,老兵们却被这股气势震慑,竟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卫不辞呆呆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手背上的刺痛被一种突如其来的、强烈的心悸所掩盖。
可还没等她品出这丝甜意,异变陡生。
那名暴躁的老兵被卫不辞格开后,踉跄着后退,削尖的拐杖重重地杵在了地上。
“咔哒。”
一声极其细微的机括声,在紧张的对峙中显得尤为刺耳。
首领脸色大变:“退后!”
机括触发的瞬间,周围的草丛和树冠里,无数淬了毒的竹刺和暗箭如暴雨般倾泻而出,直奔姬如晦和卫不辞站立的方向。
姬如晦眸光一凛,反手就去抓卫不辞的手臂,想将她带离。跟在暗处的影卫也瞬间暴起准备救驾。
可卫不辞的反应更快。
几乎是在听到机括声的刹那,她猛地反手推在了姬如晦的肩上。这一推用了巧劲,直接将姬如晦送出了暗器笼罩的中心区域,稳稳地落在了赶来的暗卫保护圈中。
“别过来,保护殿……小姐!”卫不辞厉声喝止了想要冲进来的影卫。
这机括连环相扣,人越多,触发的杀机就越密,进来只会添乱。
而她自己,却因为那一推的反作用力,彻底陷入了杀阵的中心。
竹刺带着破风声呼啸而至。
卫不辞深吸一口气,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一个极其凌厉的贴地侧滑,避开了当胸射来的三支暗箭;紧接着低头矮身,单手撑地,借着腰腹的爆发力腾空而起,在半空中不可思议地翻转,与一张从天而降的暗网擦身而过。
然而,就在她脚尖即将落地,准备借力跃出死门的那一瞬间——
脑海深处,仿佛有什么沉睡的东西被轰然撞碎。
眼前的漫天暗器似乎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