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望舒这般信本宫……”
姬如晦微微仰起头,看着卫不辞的眼睛。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致命的蛊惑与深不见底的情愫。
“那日后,本宫的皇图霸业,本宫的这条命,连同百年之后史书上的身后名……便全都交托给望舒了。”姬如晦的指尖在卫不辞温热的掌心里轻轻勾了一下,引得卫不辞呼吸一颤,“这条路,没有回头草可吃。你,怕不怕?”
卫不辞反手一握,将那几根冰凉的手指紧紧包裹在自己滚烫的掌心里。
“属下不怕。”卫不辞喉结滚动,死死地盯着姬如晦开阖的唇,“殿下要属下做什么,属下万死不辞。”
姬如晦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就着这个极近的姿势,顺水推舟地抛出了自己的下一步筹谋:“既要成大事,单靠宫里这些影卫是不够的。”
姬如晦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京郊深山里的那些老兵……虽然身体残缺,但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之锐,且对朝廷积怨已深,是不可多得的死士。”
卫不辞的心脏猛地一缩,掌心不由自主地渗出了冷汗。
“本宫要你想个法子,去将他们暗中收编。”姬如晦深深地看着卫不辞,给了她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本宫要他们,成为我们手里最隐秘的暗刃。这件事,除了你,本宫信不过任何人。”
“是。”卫不辞拼命忍住眼底翻涌的热潮,哑着嗓子应下,“属下……定不辱命。”
谋反的惊天大计,就在这空荡荡的长宁殿内,在这几盏昏暗的烛火下,借着几句轻描淡写的话,彻底落定了。
压在姬如晦心头多日的阴霾被一扫而空。那根紧绷到了极致的神经一旦松懈下来,一种久违的、酣畅淋漓的轻松感便涌了上来。
“希声。”
姬如晦松开卫不辞的手,转身走向殿内的软榻,声音里透着少见的愉悦。
一直在殿外候着的希声立刻推门而入,见殿内气氛虽然诡异,但自家殿下眉眼舒展,竟是多日未见的好气色,心中不由一松:“殿下有何吩咐?”
“去把偏阁里埋着的那坛烈酒挖出来。”姬如晦斜靠在软垫上,眼尾微挑,“今日,本宫要与望舒满饮此杯。”
希声愣住了,脸色瞬间变了:“殿下,那酒极烈,您的身子才刚养好些,太医千叮咛万嘱咐,不可碰这等烈性之物啊!”
“无妨。”
“今日高兴。只饮几杯。”姬如晦固执地坚持,她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卫不辞,眼底的笑意仿佛已经带着几分醉人的微醺,“快去拿。”
希声拗不过,只能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不多时,希声便捧着一个沾着些许泥土的黑釉酒坛走了进来。
泥封拍开的瞬间,一股极其辛辣、烈如刀锋的酒气瞬间盈满了沉闷的大殿,甚至将那股常年萦绕的苦涩药香都冲散了几分。
姬如晦挥退了希声,亲自拎起那沉甸甸的酒坛,在两盏白玉杯中倒满了清冽的酒液。她端起其中一杯,递到卫不辞面前。
姬如晦的眸光在烛火下显得极其温软,她举起酒杯,轻轻碰了碰卫不辞手中的玉盏,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
“这一杯,敬大晟那些含冤九泉的忠魂。”姬如晦看着她,一字一顿,重若千钧,“也敬本宫的……望舒。”
卫不辞的心脏猛地一颤,她仰起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犹如吞下了一把燃烧的碎玻璃,顺着食道一路烧进了胃里,呛得她眼眶瞬间逼出了生理性的红血丝。
姬如晦看着她喝完,也仰起头,将杯中酒饮下。
“咳……咳咳咳!”
不过才咽下半口,姬如晦便猛地偏过头,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那苍白如纸的脸颊瞬间染上了病态的嫣红,连单薄的肩背都因为咳得太急而剧烈地颤抖着。
“殿下!”卫不辞脸色骤变,一把夺过姬如晦手中的玉杯重重磕在案上,另一只手慌乱地替她拍抚着脊背。
“咳……无妨……”姬如晦止住咳意,眼角沁出了几滴生理性的泪珠。她借着那股直冲脑门的酒劲,毫无防备地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卸在了卫不辞的怀里。
“望舒啊……”姬如晦闭着眼,脸颊贴着卫不辞温热的颈窝,呼吸间带着灼人的酒气,声音轻得像是一声梦呓,“好在,你还在。”
卫不辞僵硬地抱着怀里的人。
可是……她只是一个占据了别人身体的现代游魂。如果有一天,姬如晦发现她倾注了所有信任和偏爱的人,其实是个不知来处的怪物,是个骗子……
卫不辞的呼吸几乎停滞了。恐慌和负罪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几乎要将她的理智撕裂。
她小心翼翼地将怀里已经沉沉睡去的姬如晦抱起,安置在拔步床的锦被中,又极其轻柔地替她掖好被角。
深深地看了一眼榻上那张哪怕安稳的睡颜,卫不辞死死咬着牙,眼眶酸涩得发疼。
她猛地转过身,一把抓起案上那坛还剩下大半的酒。
夜风顺着半掩的窗棂吹进来,卷起一阵刺骨的寒意。下一瞬,一道黑影犹如离弦之箭般掠出窗外,无声无息地跃上了长宁殿高高的琉璃瓦,只留下一室残存的酒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