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逼仄到几乎没有缝隙的床榻深处，卫不辞被那双幽深危险的凤眸盯着，脑子里那点被酒精浸泡过的理智早已溃不成军。

“殿、殿下……”卫不辞的眼睫剧烈地颤抖着，目光慌乱地四处闪躲，最后极其生硬地拽出一个毫不相干的由头，“您……您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是不是寒毒又……”

“身体怎么样？”

姬如晦居高临下地看着身下这只还在试图东躲西藏的鸵鸟。那只捏着卫不辞下巴的手微微用了点力，不容拒绝地强迫她正视自己。姬如晦的尾音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恼意：“本宫身体好得很！”

卫不辞晕乎乎的脑子像是卡了壳的齿轮。

好得很？怎么会好得很？刚才明明自己都感受到了疼痛。

“系统，姬如晦的身体怎么样了？”心底的慌乱让卫不辞下意识地在脑海里呼叫系统。

【今日并非新月，且目标体内的毒素已基本处于休眠状态。目前目标生命体征平稳。】

系统的声音顿了顿，随后给出了一句建议：【宿主当前血液酒精浓度偏高，神经感知出现偏差，建议宿主少喝酒，保持清醒。】

“这不对吧？”卫不辞在心底拼命反驳，甚至带上了一丝委屈和急躁，“我刚才明明感觉到痛了，如果她没事，我怎么会觉得那么难受？”

系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片刻后，那道毫无波澜的电子音再次响起：【经数据比对，宿主刚才所产生的痛觉，并非源于毒素共享的被动传递。是宿主自身心率过速、交感神经兴奋所引发的躯体化反应。】

【通俗来说，是因为宿主看到目标呈现出痛苦的姿态而产生的共情。】

卫不辞彻底愣住了。

原来，是这样啊。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第一次与姬如晦的眼睛对视？是明湖渡口那颗珍贵的护心丹？是朝堂上姬如晦明目张胆的偏爱？还是在无数个平淡日子里的朝夕相处？

榻上，姬如晦看着卫不辞那双原本慌乱的眼睛逐渐变得呆滞，眼底的情绪剧烈翻涌、震荡，最后化作一片水光。

姬如晦的心口莫名酸了一下。

原本想要步步紧逼的恶劣心思，在触碰到那双满是担忧与后怕的眼睛时，瞬间化作了一滩春水。

“望舒……”

姬如晦叹了口气，手上的力道彻底松懈下来。她指腹轻轻摩挲着卫不辞的脸颊，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懊恼与安抚：“本宫没事，刚才……是骗你的。”

姬如晦还在温声细语地解释，试图抚平自己造下的惊吓。

可卫不辞却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喜欢姬如晦。她竟然真的喜欢上了姬如晦。

可她是个不知道从哪来的游魂，她顶着卫家罪臣遗孤的身份，她是个女子。横在她们中间的，是无法言说的荒谬身世，是血海的深仇，是世俗的纲常。

见她迟迟不语，眼底的光甚至在一点点寂灭，姬如晦方才软下去的心又悬了起来。

“还不肯说话吗？”姬如晦重新压低了身子，几乎是鼻尖贴着鼻尖，逼视着卫不辞的眼睛，誓要将她逼到死角：“你不喜欢我吗？还是说……你在怕什么？”

卫不辞的眼睫剧烈地颤抖了几下。

下一瞬，一滴滚烫的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的眼角滑落。

那眼泪砸在引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更直直地砸进了姬如晦的心里。

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烫了一下，姬如晦下意识地松开了禁锢着卫不辞的所有力道，身子向后退了半寸。

禁锢一旦松懈，卫不辞觉得自己那满身狼藉的秘密在姬如晦那双干净深邃的眼睛下再也无处遁形。

趁着姬如晦松手的空档，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滚下了床榻，脚步踉跄虚浮，跌跌撞撞地撞开了长宁殿厚重的殿门。

外头不知何时，竟下起了瓢泼大雨。

殿门洞开的瞬间，狂风卷着浓重的水汽倒灌而入，一口气扑灭了内殿摇曳的残烛。光明隐去，卫不辞没有回头，一头扎进了中庭漆黑的雨幕里。

长宁殿的庭院里种着几株宽大的芭蕉。此刻，急骤的夏雨砸在阔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一声声，一更更。

那雨声沉闷又急促，就像某种无法言说的愁绪。那芭蕉的叶心紧紧卷曲着，就像卫不辞此刻死死闭锁、不敢摊开的真心。

冰冷的雨水兜头砸下，顺着散乱的鬓发，劈头盖脸地砸在她因醉酒而滚烫、又因泪水而冰凉的脸颊上。

她试图借着这刺骨的寒意，浇灭体内的邪火与酒气，洗去这满身的狼狈。

床榻边，姬如晦呆呆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

再抬眼，只看到那个在风雨的侵袭下瑟瑟发抖的背影。

姬如晦连鞋袜都顾不上穿，随手扯下屏风上的一件宽大外袍，便直接追了出去。

听见身后蹚水的细微声响，卫不辞在暴雨中浑身一僵，错愕地回过头。

漫天雨幕中，一道闪电撕裂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