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头还有几十条命。”巴尔斯道,“我这条命若能给她们换出一条路,便值了。”
“没有谁的命天生就该拿来换别人。”
“我知道。”巴尔斯望着她,目光前所未有地平静,“这是我自己选的。”
卫不辞握着他甲胄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巴尔斯抬起刀,用刀背轻撞了一下她的手腕。他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
“少主,你方才说得对。我们不再是只能死守到最后一人的孤军。”
“走。”
卫不辞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她终于松开了手。
“我会让他们活着出去。”她道。
卫不辞站起身。脚下被碎石绊了一下,她踉跄半步,刀锋擦过地面,发出一声尖锐的轻响。
她没有回头。握刀的手仍在发抖,出口的命令却一字不乱:“张姐,带东侧的人撤到后院,工匠与伤员先走,图纸和样弩一件都不要再回头拿。”
张姐隔着人群朝她看了一眼,立即应声。
“其余人分成两队,一队守缺口,一队护送撤离。每次只留五个人,受伤便换,不许任何人死守。”
几个原本准备堵上破门的老兵动作一顿。
卫不辞提刀挡在门前:“听不懂吗?这里不需要第二个巴尔斯。”
这句话落下,众人才开始后退。
“后山每走完一批,便让人回来报数。所有伤员登记姓名,失踪的人也记下。谁负责哪一处,不许临时乱换。”
原本混杂在一起的呼喊逐渐有了先后。
中院的侧门忽然被撞开一道缝隙,卫不辞持刀上前,将来不及撤开的工匠挡在身后。
瞭望楼上,姬如晦压在栏杆上的手骤然收紧,木刺陷进掌心。
她没有出声,只越过卫不辞,看向西侧悄然移动的火光。
下一刻,楼上的红灯转了方向。
卫不辞看不清姬如晦,只看见灯影在风中微微摇晃。
“西侧的人撤回来。”她立即道,“正门是佯攻,他们想逼我们把人全压过去。”
几个老兵还有迟疑,卫不辞已经让人补上中院的缺口,将余下人手调往后院。
片刻后,西侧果然出现了一队绕行的敌兵。
直到看见卫不辞退回中院,瞭望楼上那只紧扣栏杆的手才慢慢松开。
作坊里的喊杀声又持续了许久。
红灯在浓烟里几度变换,卫不辞便依着那一点光,将各处传来的消息重新分往东侧、后院与山路。
姬如晦看着山口迟迟没有压上的兵力,图纸已毁,工匠与旧部也在撤离,对方再留在这里,已经得不到更多东西。
姬如晦让人从后山分散点起火把,又故意传出玄武已带京畿援军赶到的消息。
敌军主将没有立刻相信。
可他也不敢赌。
山林深处火光接连亮起,作坊里又有人故意高喊援军已到。敌军在山口停留片刻,最终鸣金撤退。
号角远去时,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灰白。
“清点所有人。”卫不辞将刀收回鞘中,“伤员先送去前院,俘虏单独看守。失踪的人按最后出现的位置分头去找,两人一组,不许擅自搬动尸体,也不许接触敌军的血。”
她站在满地狼藉中,听着一道道消息送回来。
直到再没有谁等着她作决定,卫不辞才问:“巴尔斯呢?”
张姐没有回答,只将视线投向东侧尚未散尽的浓烟。
卫不辞站在断墙外,没有进去。
她隔着散乱的人影,看见张姐将一块干净的白布盖在那身烧黑的旧甲上。几个老兵低着头,将人从废墟里抬出来。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抓住甲胄时的血。
姬如晦几乎在号角停下后便下了瞭望楼。
她走得太急,踏下最后几级木梯时身形微微一晃,只扶了一下栏杆,便继续穿过满地碎瓦与伤员,走到卫不辞身边。
在风口站了整夜,姬如晦面色更加苍白,呼吸中压着细微的颤意。
卫不辞听见她低低咳了一声,本能地转过头。
“你该休息了。”卫不辞道。
姬如晦看了她片刻:“你也是。”
白布从两人身前经过。
卫不辞的视线追随了一瞬,很快又收了回来。
夜里的火还没有完全熄灭,风一吹,灰烬便从断壁间飘起来,落在卫不辞的肩头。
姬如晦抬手,替她扫去些许灰烬。
“你若回去,或许能将他带出来。”她道,“可后院那些尚未撤离的人,便未必能活。”
卫不辞低声问:“所以他便该死吗?”
“不该。”姬如晦答得没有丝毫迟疑。
晨风将她鬓边的碎发吹乱。她看起来疲惫得厉害,眼中却没有半点敷衍的安慰。
“没有人该死。”她说,“他只是替自己作出了选择,而你必须替还活着的人作出选择。”
卫不辞终于收回视线。
“阿辞,你没有做错。”
卫不辞的睫毛颤了一下。
“没有做错……”卫不辞喃喃重复,声音很轻,“为什么还是这么难受?”
姬如晦沉默片刻。
“没有做错,不代表你不能难过。”
许久,卫不辞朝姬如晦靠近了一点,将额头轻轻抵在她肩侧。
姬如晦被她压得向后晃了一下。卫不辞一惊,立刻想退开。
下一瞬,一只手轻轻落在她后颈。姬如晦偏过头,脸颊贴上卫不辞被烟火熏乱的发丝。
远处,白布盖着的人影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卫不辞闭上眼,没有再看。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