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踏入遥思的小楼,是次日的午休。
木门推开时,那股清冽的木质香气和昨日的没有区别,但空气里的东西不一样了——更沉,更紧,像绷紧的弦。
四个女孩围坐在矮桌边,乐仪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她拿出一部旧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时有些发抖。
“那个村……”她开口,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最近在搞特色药材合作社。宣传上说种的是观赏虞美人和特殊药用罂粟,声称有合法手续。”
“合法手续?”许欢然冷笑一声,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药用罂粟种植国家管控极严,种植点屈指可数,且由指定国企统一管理,绝不可能下放到村级合作社。”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这手续要么是伪造,要么有内鬼违规审批,再不然就是挂羊头卖狗肉。”
魏莹星微微蹙眉,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叩。那声音很轻,笃,笃,笃,像某种思考的节拍。
“打着合法旗号,性质更恶劣。”她说,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这意味着欺骗性更强,可能有正规机构被利用做了背书。”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举报策略要升级。重点不能停留在发现非法种植,而是要揭露——有人利用伪造手续,系统性地组织、引导大规模非法种植,极可能存在监管漏洞与内部保护伞。”
遥思安静地听着,等所有人都说完,她才微微颔首。
“程垂宇那条线,”她说,“我会把这一点作为核心举报内容。同时,我会对视频中的地理信息做技术处理,模糊村庄特征,暗示这可能是一个跨区域流动、利用监管盲区的新型模式。”
“这样一来,”许欢然立刻接上,“就能直接促成省厅专案组的成立,绕过可能被渗透的市县两级。我哥会保持静默观察,重点监控县里哪些人在省厅风声传出后会有异常反应。”
“证据传递必须万无一失。”瑶璟雯转向乐仪,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要严肃,“乐仪,你记住,从今天开始,你只需要完成删除原始视频这个动作。之后,彻底忘记它,就当从未拍过。”
她的声音很稳,带着令人安心的笃定,却也划出了明确红线。那条线很细,但所有人都知道,跨过去会是什么后果。
乐仪用力点头,手心里的汗在桌面上留下浅浅的印子。
下午,瑶璟雯通过君攸宁的关系弄来一台全新的摄像机。黑色的,很轻,塑料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导入过程在小楼内的私密房间完成。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桌上的台灯亮着,在墙上投出四个人的影子。
瑶璟雯操作,乐仪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当“传输成功”的提示弹出,瑶璟雯拿过乐仪的旧手机,当着她的面,将原始视频永久删除,并清空了最近删除文件夹。
“记住这个摄像机的型号和样子。”瑶璟雯将黑色设备放在桌上,对魏莹星和许欢然也强调道,“如果未来有人问起,就说见过我用它在校园里拍过秋景,但不知道里面具体拍过什么。这一点,必须咬死。”
乐仪再次点头,将摄像机的模样死死刻进脑海。
压力像潮水,无声地漫上来。
乐仪开始失眠。夜里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白天在学校,她强迫自己笑,强迫自己说话,强迫自己像往常一样。但有时候会走神,看着窗外发呆,直到有人拍她肩膀才猛地回神。
瑶璟雯和魏莹星都注意到了。她们交换过眼神,很短暂,几乎没人察觉。但乐仪知道她们在看,那种被无声关注的感觉,让她既安心又更紧张。
而瑶璟雯和魏莹星之间,那层因情感对峙而凝结的薄冰,在这共同应对危机的紧张合作中,悄然出现了裂痕。
当瑶璟雯冷静布置证据传递细节时,魏莹星会默然点头,眼中是清晰的认可;当魏莹星条分缕析制定策略时,瑶璟雯会全神贯注倾听,并提出精准补充。
她们不再需要太多语言。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就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那种默契像一条看不见的线,在危险的边缘将她们悄然连接。
她们都知道,眼前的事情远比个人情感重要百倍。
而这份在危机中重新建立起的、基于能力认同与责任共担的信任,比任何甜蜜的告白都更重,也更能撼动魏莹星那坚固的心防。
瑶璟雯在忙碌的间隙,偶尔看向魏莹星沉静专注的侧脸,心中那份“要变得更强,才能站在她身边”的决心,愈发坚实。
傍晚,程垂宇的黑色轿车滑入小楼后的庭院。
遥思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档案袋。程垂宇下车时,她递过去,声音平静:“省厅那边,递到赵副厅长手里。他刚调任三个月,与本地没有利益牵扯。”
程垂宇接过,没有多问。
“还有一件事,”遥思抬眼,“乐仪她们是傍晚走错路误入村庄。天黑,行车记录仪显示她们确实绕了远路。但事后立刻出现精准举报,逻辑上会引人怀疑。”
程垂宇略一沉吟:“需要制造一个‘合理的巧合’。”
“嗯。”遥思转身走向屋内,“安排了两件事。第一,让那个村的电力系统明天‘恰好’检修,路灯全灭。第二,附近几个村最近都有流动商贩推销‘高产药材种子’,不止她们误入的那一个。”
程垂宇立刻明白:“所以即便有人查,也会发现——那天晚上好几个村都黑灯瞎火,不止一处有异常种植的传闻。”
“对。”遥思在门槛处停步,“你递材料时,补充一句,举报人自称是多个村庄的流动商贩,因良心不安匿名举报,但无法提供更具体信息,怕遭报复。”
程垂宇将档案袋小心收好。
遥思微微颔首,转身消失在门内。
市公安局技侦支队的办公室里,许欢朗盯着屏幕。
耳机里传来加密频段的电流杂音,偶尔夹杂着几个模糊的词:“……省里可能要来人……赶紧处理干净……”
他面无表情地记录着时间戳和关键词。旁边另一台屏幕上,显示着两个人的通讯基站定位——都在县城,却使用着加密频道。
许欢朗保存好数据,切换到内网系统。他调出一份人事档案——老刑侦周建国,还有三个月退休。
他拿起内部电话:“政委,关于那个专项调研员的安排……”
电话那头传来爽快的声音:“小许啊,你说周老?正好,县政法委那边缺个有经验的老同志指导工作,我这就安排。”
挂断电话,许欢朗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棋子已经落位。
君攸宁的科技公司数据中心,大屏幕上流动着物流系统的实时数据。
“筛选条件:收货地址包含合作社、农业公司;货物类型包含营养剂、遮光材料、特殊育苗设备;单次运输量超过日常农用标准……”
随着指令输入,屏幕上很快跳出十几条记录。君攸宁放大其中一条:一辆厢式货车,从邻省某市出发,目的地是县城的某物流中心,但在距离乐仪村庄还有三十公里时,GPS信号突然中断四小时,之后重新出现。
“信号中断的位置,”瑶珩昱站在一旁,指着地图,“这一片是丘陵区,有十几条村级公路,没有监控。”
“不止这一辆。”君攸宁又调出几条记录,“过去六个月,有五辆车出现过类似情况。都是外地牌照,都是运送农资,都在那片区域失去过信号。”
瑶珩昱沉思片刻:“把这些记录打包,用海外代理服务器发到许欢朗的加密邮箱。备注:匿名线人提供,疑似异常物流活动。”
“好。”君攸宁开始操作,“对了,我们最近不是要在那边投资生态农业项目吗?正好可以派个考察组过去,光明正大地转转。”
瑶珩昱露出赞许的笑容:“明天就安排。”
市人民医院的副院长办公室里,花卷舒正在翻阅一份文件。
“阿片类药物依赖初期干预方案……”她轻声念着标题,看向对面的心理科主任,“这份预案先放在我这里。如果……我是说如果,未来有突发公共卫生事件需要启动,我们要确保两小时内能组建起应急小组。”
“明白。”心理科主任点头,“药物储备已经按照您的要求,增加了纳洛酮和□□的库存,存放在专用保险柜,只有您和我有密码。”
“另外,”花卷舒递过一张名片,“这家戒毒医疗机构,我已经联系好了。如果有需要,他们可以第一时间派车接诊,不走常规挂号流程。”
“好的。”
风暴正在无声汇聚。
而她们,已做好了迎击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