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乐仪家回来后,瑶璟雯连着好几天都在忙。
她看得出来,魏莹星对医院和那些冰冷的仪器有种本能的抗拒。
每次提起复诊或者检查,魏莹星的表情就会变得很淡,像蒙了一层薄薄的冰。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瑶璟雯没有追问,也没有强迫。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些不愿触碰的角落。她懂。
所以她换了个方式。
她在书房里翻医书,在网上查资料,和家里的营养师打电话,一聊就是大半个小时。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各种食材、营养配比、禁忌事项,像在准备一场重要的考试。
最终她敲定了一份详细的营养餐方案,打印出来,拿去给魏莹星看。
魏莹星接过那几页纸,低头看了很久。
纸上的字迹很工整,甚至还贴心地配了简单的插图——瑶璟雯画的,画得有点歪,但能看出来是什么。
“原来你这两天一直在忙这个。”魏莹星抬起头,眼神很复杂,“怎么不直接来问我?”
瑶璟雯愣了一下。
她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她想过,但答案太简单,简单到说不出口。
因为知道你不会重视。
因为知道对你来说,吃饭就是吃饭,营养就是营养,是维持生命运转的必要程序,而不是需要费心思考的事情。
因为不想让你为了这种从前从未烦心过的事情,去思考和整理,去花费哪怕一点点额外的精力。
她想把这件事接过来,像接住一片从树上飘落的叶子,轻轻地,稳稳地,不让它落到地上。
这样她才能从这些生活的小缝隙里,一点一点地,给魏莹星缝缝补补。
像补一件穿久了的衣服,这里缝一针,那里补一块,不图好看,只图暖和,只图能继续穿下去。
她做这些的时候,心里有种奇异的满足感。像在荒漠里种下第一颗种子,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活,但至少,她种下了。
“想给你个惊喜嘛。”瑶璟雯最后这样说,声音很轻,带着点玩笑的意味。
魏莹星看着她,没说话。目光落在瑶璟雯脸上,细细地看,像在辨认什么。
然后她把视线转回那几页纸,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划过那些娟秀的字迹,划过那些歪歪扭扭的插图。
“早餐这份,”她开口,声音很平静,“牛奶换成豆浆。我不喜欢牛奶的味道。”
瑶璟雯立刻拿出笔,在纸上记下。“好。还有呢?”
“午餐的鱼,”魏莹星顿了顿,“换成虾吧。鱼刺麻烦。”
“好。”
“晚餐的西兰花……可以换成别的绿色蔬菜吗?”
“可以。你想换成什么?”
魏莹星想了想:“菠菜吧。或者油麦菜。”
瑶璟雯笔尖划过纸面,一一记下。
魏莹星看着她写字的样子,很专注,睫毛垂下来,在下眼睑投下细小的阴影。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侧脸上,皮肤白得透明,能看见细细的绒毛。
这样一个瞬间,很平常,但又很不平常。
平常的是场景——一个人问,一个人答,一个人记。
不平常的是,问的人第一次被这样细致地对待,答的人第一次被这样认真地倾听。
魏莹星想起以前。
父母总是很忙,三餐都是家里阿姨准备的。
营养?
有的,但都是标准配置,像工厂流水线出来的产品,合格,但冰冷。
没有人问过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她自己也不在意。
吃饭是为了活着,活着是为了……不知道为了什么,但总得活着。
但现在,有个人在问她:豆浆还是牛奶?鱼还是虾?西兰花还是菠菜?
这些问题很小,小到微不足道。
但就是这些微不足道的问题,让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吃饭这件事,可以有选择。原来她的喜好,可以被这样认真地对待。
“暂时就这些。”魏莹星说。
瑶璟雯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好。我明天开始按这个准备。”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要是不喜欢,随时告诉我,我再改。”
魏莹星点点头。
瑶璟雯收起纸笔,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阿莹,”她背对着魏莹星,声音有点闷,“你要是有什么特别想吃的,也可以告诉我。不一定非要按这个来。”
魏莹星没说话。
瑶璟雯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推开门出去了。
门轻轻合上。
魏莹星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她想起瑶璟雯刚才写字的样子,那么认真,那么专注,像在做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可她做的,不过是一份营养餐方案。
一份关于她吃什么、不吃什么的方案。
魏莹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这双手拿过试管,拿过各种精密的仪器。
但这双手从来没有准备过一顿饭。
从来没有。
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更深的东西,像被抽空了,只剩下一个空壳。
但在这个空壳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长出来。
很慢,很轻,像春天第一片破土的嫩芽,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试探着这个世界的温度。
窗外有鸟在叫,清脆的,一声一声。
魏莹星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院子里,瑶璟雯手里还拿着那几页纸,很认真。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魏莹星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房间。她在书桌前坐下,打开抽屉,拿出那个透明塑封框。
玫瑰还在里面,已经干了,颜色变得很深,像凝固的血。但形状保持得很好,花瓣一层一层,像某种精密的构造。
她看着那朵玫瑰,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放进抽屉最深处,合上抽屉。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阳光在移动,从地板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天花板。
时间就这样流过去,无声无息。
第二天早上,瑶璟雯很早就起来了。
厨房里飘着豆浆的香味,很浓,带着豆子特有的清甜。她在厨房里忙碌,动作不熟练,但很认真。
魏莹星下楼时,看见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一碗豆浆,冒着热气。两片全麦吐司,一小碟水果,切得很整齐。还有一小碗蒸蛋,光滑得像布丁。
很简单,但每一样都摆得很用心。
瑶璟雯从厨房出来,看见她,眼睛一亮:“醒了?快来尝尝。”
魏莹星在餐桌前坐下。瑶璟雯在她对面坐下,眼睛一直看着她,像在等什么重要的反馈。
魏莹星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豆香味很浓,没有加糖,是原味的。
“怎么样?”瑶璟雯问,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魏莹星点点头:“很好。”
瑶璟雯笑了。
“那就好。”她说,低下头开始吃自己的那份。
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餐桌上,照在碗盘上,照在她们身上。
很平常,很安静,但很温暖。
但就是这种平常,对魏莹星来说,是第一次。
第一次有人为她准备早餐。
第一次有人问她喜欢什么。
第一次有人因为她说“很好”而笑得那么开心。
她低头吃着蒸蛋,很滑,很嫩,入口即化。
心里那片冰封的湖面,又化开了一点。
虽然很慢,虽然很小,但确实在化。
窗外,鸟还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