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奇异的笃定和暖流涌上心头。
魏莹星站在黑暗中,对着楼下那团模糊的车影,轻轻地、几乎是不可察觉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褪去了平日里的沉静疏离,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和隐约的期待。
然后,她利落地转身,不再留恋窗前,走向书房。她还有事情要处理,而处理完之后,她会去履行那个“主动”的承诺。
楼下的车里,瑶璟雯看着那扇窗户后隐约掠过的身影,以及那仿佛错觉般的、一闪而过的笑意,终于也微微扬起了嘴角。
她示意司机可以离开了。
窗外的城市光晕勾勒出室内简洁冷硬的轮廓。
魏莹星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宽大的书桌前,指尖有节奏地、轻缓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
笃、笃、笃……
思绪在规律的敲击声中高速运转,如同精密仪器在解析数据。
谢家。谢嘉卉。谢鸣谦。
谢家老爷子……
然后,一个名字浮现出来:谢鸣吉。
谢家在谢鸣谦那一辈,一个极少被外界提及、却绝非不存在的人物——谢老爷子的老来得子,比谢嘉卉年长九岁的小叔叔。
老爷子是更喜欢这个小儿子,还是这个小孙子?
或者说,他最终想把谢家交到谁手里?一边是正值壮年、血缘更近的儿子,一边是初露头角、代表未来的孙子。
答案似乎很明显。儿子总比孙子亲。血脉的浓度、陪伴的时间、情感的投入,尤其是在传统观念根深蒂固的家族里,更何况是“老来得子”这种带着传奇色彩的偏爱。
天秤,恐怕早就倾向了谢鸣吉。
那么,今晚在谢家私密的三楼包厢,韩德泽见的,是谢鸣谦,还是谢鸣吉?
韩德泽是顶尖外科专家,人脉和声望是无形资本。谢家与他往来,理由可以有很多:私人健康顾问、医疗资源引入、甚至是为未来可能的医疗产业布局铺路……
但以韩德泽的身份和谢家待客的规格,普通健康咨询无需在那种场合。这更像是一种建立更紧密联系的信号。
魏莹星停下敲击。
手指悬在桌面之上,微微弯曲,指关节因为刚才的用力而泛白。
魏莹星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起,照亮她沉静的眉眼。光线很冷,衬得她脸上的线条更加清晰,也显出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她找到韩德泽的联络方式,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然后开始斟酌词句。
每一个字都要精准,既要传达出询问的意图,又不能显得过于急切或冒犯。这是她从小就学会的技巧——如何用最礼貌的方式,问出最直接的问题。
消息发出去了。语气是晚辈对长辈的礼貌请教,提及听闻谢家近期似乎对医疗领域有些兴趣,不知韩叔叔是否有所耳闻,家族生意或许可参考。
问题看似在问“医疗领域”,实则是在探问:韩德泽,你今晚是谢家哪个儿子的客人?
手机屏幕暗下去。她放下手机,目光投向窗外璀璨却冰冷的城市夜景。
林城近些年来,在医疗板块,魏家一直是当之无愧的龙头,根基深厚,资源网络盘根错节。
其他家族并非没有尝试,但大多浅尝辄止,或是在细分领域做些补充,像小鱼在大鱼身边游弋,捡拾一些残羹冷炙。
为什么现在,谢家……或许不止谢家,突然想要深度介入,甚至摆出要“分一杯羹”的姿态?
现在下手,是不是有点晚了?魏家的壁垒并非一日建成,那是几代人用时间、金钱、人脉,甚至鲜血和牺牲筑起的城墙。
为什么?
一定有更深层的原因。
不是简单的利润追逐,而是某种……结构性变化的前兆?政策风向?技术突破?还是……魏家内部可能出现的、尚未被外界察觉的缝隙?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为什么是医疗?为什么连韩德泽这样级别的专家都被卷入?
魏莹星陷入深深的困惑。
这困惑并非源于无知,而是源于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不寻常的气息,却尚未抓住那根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的丝线。像站在迷雾里,能感觉到风的流动,能听见远处隐约的声响,却看不清道路,辨不明方向。
她感到自己正站在一张巨大的、正在缓缓铺开的棋局边缘。
谢家、韩德泽、甚至今晚看似寻常的同学聚会,都可能只是这棋局上若隐若现的几枚棋子。
而她自己,以及她身后的魏家,无疑也在这局中。或许,从很久以前,从她生为魏家继承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身在局中。
她需要更清晰的信息,需要知道推动谢家和其他潜在觊觎者行动的真正动力是什么。
这个“为什么”,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或许将波及远比她想象中更广阔的领域。
家族的兴衰,个人的命运,都可能被这股暗流裹挟、改变。
夜色渐深,书房里的身影却依旧挺直。困惑之后,是更冷静的审视和更强烈的探究欲。
她重新拿起手机,屏幕再次亮起,冷光照亮她眼中闪烁的、锐利的光。
游戏,似乎刚刚进入更有趣的阶段。
瑶璟雯回到家,径直上了楼。她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走到魏莹星那间主卧门口。门紧闭着,里面空无一人,但门口那个素白的瓷瓶还在。
她靠着门框坐下,背抵着冰冷的木门,身体滑坐到柔软的地毯上。
地上放着那个瓷瓶,里面插着几支玫瑰,有的还新鲜,花瓣饱满,颜色鲜亮,有的已经开始枯萎,边缘卷曲,颜色黯淡。
她无意识地伸出手,摆弄着那些柔软或干枯的花瓣,指尖拂过尖锐的刺。
心思却完全不在花上。
陈叔……到底是向着我,还是向着爸妈?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没有过分纠结。
猜忌和试探不是她的风格,尤其是在这种涉及信任和过往的事情上。陈叔看着她长大,那份情谊是真的。但人心复杂,立场有时也身不由己。
她直接拿出手机,拨通了陈叔的电话。铃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响起,显得有些突兀。
电话接通,瑶璟雯没有寒暄,开门见山,语气是罕见的严肃:“陈叔,我问你件事。我爸妈……最近有没有问起我什么?或者说,需不需要你特意汇报我最近的动向?”
电话那头的陈叔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声音带着温和的笑意:“璟雯,太太和先生如果真想了解什么,他们的方式……通常不需要通过我来汇报。”他顿了顿,补充道,“大小姐倒是前阵子问过一次,关于你和魏小姐参加晚宴后的一些情况,我如实说了。除此之外,便没有了。”
瑶璟雯的心稍微缓了缓。姐姐知道,她不意外。姐姐会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而不是监视她。这让她稍微安心。
但她今晚的目的不止于此。她顿了顿,用一种状似随意、带着点回忆不起的苦恼语气问:“陈叔,我小时候住院那会儿,韩医生他是不是有个师弟也参与了治疗?我今天偶然遇到韩医生,聊了几句,突然想起另一位医生,但实在想不起名字了,陈叔,他叫什么来着?”
她下意识地捏紧了手里那支枯萎的玫瑰,干枯的花瓣在她掌心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电话那头,陈叔沉默了几秒。
这短暂的沉默,让瑶璟雯的心提了起来。
然后,陈叔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和确认:“小姐,您问的是……青朝晞医生吗?”
三个字,清晰地从听筒传入瑶璟雯的耳中。
瑶璟雯的脑子“嗡”地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青、朝、晞。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在瑶璟雯耳边,炸得她耳鸣目眩,五脏六腑都跟着震动。
她握着手机的指关节瞬间泛白,另一只手里那支枯萎玫瑰的尖刺,毫无预兆地深深扎进了她的拇指指尖。
刺痛传来,尖锐,清晰,但她毫无所觉。所有的感官都仿佛被那个名字攫取、冻结。
鲜血迅速渗出,沾染了干枯的花茎和她白皙的皮肤,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那一点红显得格外刺目、妖异。
青朝晞。
即使瑶璟雯再不了解医学界,这个名字也如雷贯耳——国内顶尖的、专攻创伤后应激障碍与儿童心理的精神科专家,享有盛誉,是许多人心目中仰望的存在。
她不仅仅知道这个名字。
她甚至……参加过青朝晞医生的周年祭。
是瑶珩昱带她去的,在一个安静肃穆的场所,说是纪念一位德高望重、英年早逝的医学前辈。
当时她只是安静地跟在姐姐身后,献了花,听着周围人低声的交谈和叹息,并未深究,只觉得那是一位值得尊敬的、早逝的医者。
记忆的碎片在此刻轰然碰撞、拼接!
韩德泽,外科,治疗身体的创伤。
青朝晞,心理精神科,治疗心灵的创伤。
而瑶璟雯,当年遭遇车祸,住院治疗。可她的记忆里,身体上的伤并不算特别严重,更多的是惊吓和皮肉之苦。
为什么会需要青朝晞这个级别的心理专家?甚至成为了她的“主治医师”之一?什么样的“惊吓”,需要动用国内顶尖的儿童心理创伤专家?
她本来只是想了解魏莹星为什么会受伤,伤在哪里,伤得严不严重。想知道阿莹经历了什么,想抚平她可能残留的疼痛,想为她做点什么。
可这无意的、指向魏莹星的疑问,却像一把钥匙,阴差阳错地打开了一扇属于她自己的、被尘封的、更加幽深黑暗的门。
门后不是温暖的关怀,而是冰冷刺骨、被精心掩盖的过往。
尘封的、被精心掩盖的过往,泄出了一丝令人心悸的寒气。
瑶璟雯的呼吸骤然停滞,脑子里一片轰鸣,像有无数声音在尖叫,在争吵,在试图掩盖什么。
她想起开学前那个纠缠她的梦。
那真的只是梦吗?
为什么偏偏在高中报道那天,她会做那样一个清晰的、充满推搡、呼喊、糖果和玫瑰冷香的梦?
那推搡的力道,那呼喊的绝望,那糖果过分的甜腻,那玫瑰清冽到近乎诡异的香气……一切都真实得不像梦境。
什么时候出的车祸?
她猛地抓住这个关键点。是她的六岁生日之后。父母为她盛大地庆祝了生日,家里来了很多客人,她穿着漂亮的小裙子,收到了无数礼物。然后,父母告诉她,已经为她规划好了未来——进入一所著名的国际学校,接受最顶尖的精英教育,为将来接管家族事业做准备。
为什么后来没有去?
因为车祸。
车祸之后,一切骤然改变。那些密密麻麻的课程表消失了,父母不再严厉要求,不再谈论那些必须和应该。
她像是突然被从精密运转的齿轮上卸下来的零件,被妥帖安置,细心呵护,却失去了方向和动力。
他们给了她极大的自由,甚至有些放纵。她可以学任何她想学的东西,做任何她喜欢的事情,只要她开心。
她像是一只被豢养许久、突然被解开锁链的宠物。
饲养人温柔地告诉她:你自由了。
可她真的需要这种“自由”吗?她真的能适应这种“自由”吗?
还是说,这“自由”本身,就是一种更深、更无奈的补偿?补偿那场车祸,补偿那些她可能承受了的、超出身体创伤的痛苦?
那么,梦中那糖果过分的甜腻,和玫瑰清冽的冷香……是不是也真实存在过呢?是不是在某个她遗忘的时刻,有人用糖哄过她,而空气中弥漫着某种特殊的香气?
那双在梦中、在回忆的空白处,狠狠推开她的手……又是谁的手?是意外,还是……人为?
还有……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独爱薄荷糖那清凉又略带刺激的味道?仿佛要用力驱散口腔里某种更深层、更令人不安的、黏腻的甜味残留。
如今,指尖被刺破渗出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混合着眼前玫瑰逐渐衰败的气息……和当年,有几分相似?
瑶璟雯低下头,怔怔地看着自己拇指上那点鲜红的血珠。
血珠正在缓缓晕开,顺着指腹的纹路流淌,沾染了手中枯败的玫瑰花瓣,将那一小片枯黄染成了暗红。
那抹红,在昏暗的光线下,刺眼得让她眩晕,恶心。
她仿佛站在了一片记忆的废墟之上,脚下是父母、家族、甚至魏家可能共同筑起的、名为保护实则掩盖的高墙。
墙很厚,很坚固,为她挡住了外面的风雨,也挡住了她看向过去的视线。
而现在,墙裂开了一道缝,不是被外力强行打破,而是被她自己无意中撬动了一块松动的砖。
缝里透出的光,不是温暖的、治愈的往事光芒,而是可能冰冷甚至残酷的真相碎片。
那光照在她脸上,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寒意和……恐惧。
不是对未知的恐惧,而是对“已知但被遗忘”的恐惧。
她握着手机的手无力地垂下,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和陈叔的通话结束界面。
另一只手,拇指上的血已经不再渗出,留下一个细小的、深红的点,和指尖沾染的、玫瑰枯萎的气息。
走廊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她自己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她坐在这片温暖的、安全的、属于她的家的地板上,指尖沾着血,心里却像破了一个大洞,有冰冷的风,正从记忆的深渊里,呼啸着灌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