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莹星?”
魏莹星正执壶斟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沉静的眉眼。
闻声,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口的卫如锡,仿佛对他的到来并不意外。
“谢嘉卉叫你来的吗?”她问,声音和茶汤一样,清淡无波。
“是。”卫如锡走到她对面的蒲团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少了几分平日的跳脱,多了些不易察觉的紧绷。
魏莹星将一盏茶推至他面前:“他告诉你什么了?”
卫如锡没有立刻去碰那杯茶,他看着魏莹星,眼神里带着探究和一丝了然的复杂:“我想,大概是……你们都知道的事情?如果说是很久以前的事,我并不知道多少。”
他坦白了信息的有限,也试探着魏莹星知道的范围。
魏莹星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散热气,眼睫低垂:“一脉单传的好处。”
这句话意味深长。或许是指卫家情况简单,没有复杂的内部倾轧,所以卫如锡能相对干净地被卷入;也或许暗指正因为简单,他知道的反而不多,是一种另类的好处。
卫如锡苦笑了一下,这次倒是没犹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借此平复心绪:“是。家里……一脉单传的好处,大概就是有些秘密,想不知道也难。”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是庆幸还是无奈。
魏莹星重复了一遍,算是认可。家族枝叶简单,有时意味着更少的内部倾轧,也意味着更集中的信息承载。
“你说,”卫如锡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明知故问的试探,“他会叫许家吗?会是谁来?许欢然?还是许欢朗?”
他提到了许家,并且区分了许家两姐弟。
魏莹星抬眸,看向他,目光清凌凌的,像是能看透他问题的本质:“如果许欢朗想大义灭亲,应该会是许欢然来。”
卫如锡闻言,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天真的疑惑,问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你们……不都是应该来‘大义灭亲’的吗?”
他的问题很尖锐。如果谢嘉卉召集的是可能涉及家族隐秘或需要内部清理的事,那么被叫来的,理论上都应该是立场相对正确、或者有能力执行清理的人。
魏莹星听了这话,看了他很久。
那目光里没有怒意,没有辩解,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以及一丝对这个问题过于天真或直白的无语。
仿佛在说:卫如锡,你既然被叫到这里,坐在我对面,问出这样的问题,是真的不懂,还是故意在划清界限?
卫如锡看懂了。他的问题过于简单化,甚至有些幼稚,忽略了利益、情感、立场交织的复杂性。
他有些不自在地换了个话题:“瑶璟雯会来吗?你们……”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想问她们俩在这件事里的关系和立场。
魏莹星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茶杯,起身走到墙边的高几旁,那里摆着一瓶玫瑰,开得正盛。
她伸出指尖,轻轻抚过其中一根花茎上尖锐的刺,动作缓慢而专注。
卫如锡看着她这个动作,心里莫名升起一股预感——她可能要说出什么他难以理解、或者不愿面对的话。
他下意识地开口阻止:“等等,魏莹星,说点……人能听懂的话。”
魏莹星收回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刺的触感。
她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来:“我尊重一切。”
这句话没头没尾,却重若千钧。
尊重什么?是尊重瑶璟雯的选择?尊重家族的规则?还是尊重命运本身?
卫如锡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不解:“你是不敢面对吗?为什么?瑶璟雯她那么……”
他想说“瑶璟雯那么在意你”、“那么勇敢”,但话被魏莹星打断了。
“因为她不记得了,卫如锡。” 魏莹星转过身,面对着他,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锥,刺破了某种幻象。
卫如锡愣住了:“忘记?那她昨天应该……”
“遥思昨天来我家了,” 卫如锡忽然说道,语气变得有些急促,“有点匆忙。不出意外,瑶璟雯现在手里掌握的资料,应该比我们任何人的都全。”
他透露了一个关键信息——遥思似乎正在主动搜集信息传递给瑶璟雯。
魏莹星对此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哦。”
她的反应太过平静,平静得让卫如锡感到诧异,甚至有些好奇。
他探究地看着魏莹星,似乎想从她那张无懈可击的脸上,找出一点波澜。
但魏莹星已经坐回了原位,重新端起了茶杯,仿佛刚才那段涉及往事、遗忘、情报和复杂情感的对话,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茶室的香薰袅袅升起,依旧不急不缓地弥漫着,隔开了外面的世界。
卫如锡没忍住,又找了个话题,试图理清这复杂的局面:“如果谢嘉卉真的叫了许家,是不是也表示……他想为他父亲洗清罪名?虽然这个‘罪名’,是各大家族私下里定的?”
魏莹星似乎怀疑他的脑子是不是刚刚才跟过来,瞥了他一眼,给出了一个极其简洁的肯定:“嗯。”
她看着卫如锡那张写满“我在认真思考”的直白脸庞,心里忽然掠过一个念头。
卫家这么早就开始给她们这些潜在的“继承人”投橄榄枝、拉关系,是不是因为他们家这个独苗……心思太单纯耿直,怕他将来在复杂的局势里吃亏,所以提前给他铺路,找些“盟友”?
这个想法让她觉得有点微妙的好笑,又有点……真实。
就在这时,许欢然推门进来了。她一眼看见室内的景象——魏莹星气定神闲,卫如锡眉头紧锁。
顺手就从口袋里掏出两个核桃,指尖一用力,“咔吧”捏开,然后把核桃仁精准地扔向卫如锡的方向。
“卫如锡,我刚在楼下顺手拿的,给你补补。”她语气自然得像在分零食,而不是在一个明显要谈论正经事的场合。
和魏莹星点头打过招呼后,许欢然很随意地坐了下来,仿佛只是来参加一个普通的茶话会。
“我看我二叔不爽很久了,”她开门见山,毫不掩饰对家族内部某些人的不满,然后话锋带着点自嘲,“不过话说回来,咱们这排名是不是风水不好啊?怎么感觉‘老二’都挺能折腾事儿?” 她似乎意有所指。
魏莹星闻言,几乎是下意识地、平静地否决了这个说法:“不是。”
许欢然琢磨出点什么,眉毛挑了挑,但很识趣地没点名。
搞笑,她们俩之间那点朦朦胧胧、你进我退的事儿,当然得她们自己慢慢去明白、去戳破才有情趣。
我才不要做那个多嘴多舌、指点迷津的“明白人”呢,那多没劲。也就遥思那种性子,才会干出直接把资料塞给人这么“无趣”的事吧。
正想着,话题的中心人物之一就到了。
瑶璟雯是和谢嘉卉一前一后进来的。
谢嘉卉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神色比平时多了几分沉凝。他没多话,直接从里面拿出几份复印件,分别递给魏莹星、许欢然和卫如锡。
谢嘉卉指尖抚过那份证明谢鸣谦被污蔑通敌、侵吞家族资产的伪造文件,眼神冷如寒冰。
他的平静下,是压抑了十二年的怒火与不甘。
魏莹星找到他时,只说了一句:“真相在此,公道自取。”
“有些债,”许欢然说,“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当年卫家同样收到警告,但因势力相对边缘、反应迅速,不仅保全自身,还暗中记录了部分蛛丝马迹。
“我爷爷一直留着这些,”卫如锡难得严肃,“他说,卫家可以不出头,但不能不知情,更不能让这种脏事成为惯例。”
瑶璟雯与魏莹星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心。
她们是这场阴谋最直接的受害者,也是如今最坚定的执棋人。
“直接公开?”卫如锡提出最朴素的想法,“往网上一扔,炸了算了。”
“不行。”魏莹星声音清冷,“证据太专业,关联太深。贸然抛出,只会被对方斥为伪造,并迅速动用资源封堵、反扑。我们需要一场无法被否认的‘公开处刑’,在对方最无法抵赖的场合,用他们自己的逻辑,钉死他们。”
瑶璟雯接道:“而且,我们的目的不是制造混乱,是重建秩序。要让作恶者被他们自己的规则审判,要让所有旁观者看清代价,要让类似的事,永远不能再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