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过你离开前公司时,在内部技术论坛上留下的那篇短文。”延钦继续说,这是资料里提及的关键信息,接下来的时间,延钦复述了一遍杨墨的短文,并适时地加入了自己的理解和看法。
“造梦……”杨墨低声重复了一遍自己当年写下的词,眼神有些飘远,“你看得倒是细。但是知道和能做到,是两回事。更何况,在商业的裹挟之下,首先要考虑的是成本、效率……最后造出来的,多半只是个廉价粗糙的梦。”
“所以我们并不是在旧框架里修修补补。”延钦迎着他的目光,“我们的核心目标,是建立一套规则,让创造者能更直接高效地创作。”他顿了顿,指向墙上那些充满奇思妙想的手绘图:“就像你的这些想法,不应该只停留在纸上。”
杨墨沉默了片刻,拿起已经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手指在布满划痕的桌面上画着圈。小屋外,湖风吹过松林,发出低沉而持续的涛声。远处雪山顶上的云,被风拉扯成细长的丝缕。
“听起来很美。”良久,杨墨才开口,语气缓和了些,“但实现它,需要最顶尖的人才,需要至少五年以上的耐心,甚至需要的经费都是一个天文数字。而且很可能中途失败,血本无归。你的投资人,你的董事会,在第一个财季报告不好看质问你的时候,你顶得住压力吗?”
“我们没有传统的董事会。”延钦的回答出乎杨墨的意料,“奇点是我的绝对控股公司。B轮引入的是战略投资者,我有足够的自主权。研发经费前期全部是个人资金,不会和公司业绩挂钩。”他目光坦诚,“至于耐心…有些东西值得用一切去赌。如果方向是对的,十年我也等得起。”
杨墨皱起眉,觉得这像是天方夜谭。
延钦没有多解释,“我只需要你相信,我有足够的决心和资源。”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格外郑重。
杨墨靠回椅背,长久地凝视着延钦。小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电脑风扇低微的嗡鸣。窗外的光线在移动,一片云遮住了太阳,湖面和雪山的颜色瞬间暗了下来。
杨墨喃喃着,眼中终于闪过一抹不同于之前的光芒,“我需要绝对的技术主导权。团队我来搭建,人我来定。研发方向和里程碑,我说了算。商业化的时间表,不能干扰技术的开发。”
“可以。”延钦毫不犹豫的一口答应,“你只需要定期让我看到,我所说的那些,正在一点点变成可以运行的现实。”
“薪水我不在乎,但我要足够的资源。”
“优先满足。”
“如果最终,我们开发的引擎,暂时找不到商业化的路径……”
“那就继续研究它。”延钦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杨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环顾着自己这间杂乱却自由的小屋,目光掠过外面的湖光山色,最终回到延钦脸上。那层防备的外壳,似乎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给我一周的时间。”他说,“处理这边的事情,收拾烂摊子。然后……我去上海看看你们现在的进度。”
成了!延钦心中绷紧的弦微微一松,但面上不显,只是点了点头:“好。我会安排好一切。”
离开小屋时,已是黄昏时分。夕阳将阿斯帕林山的雪顶染成瑰丽的金色,湖水荡漾着碎金。延钦坐进车里,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一边消化刚才那场的对话,一边处理着还没有回复的工作信息。
果然,林浩的留言透着焦虑:“延总,听说你要请个超级大神?薪水待遇传得有点吓人啊,兄弟们心里有点打鼓。” 李明也发来消息,委婉地提醒空降高管可能带来的团队文化冲击和磨合成本。
延钦简短回复,安抚他们自己会妥善处理,一切等杨墨到位后具体沟通。
刚处理完这边,沈哲的消息又跳了出来,“谈得如何?住处已安排好,地址发你。需要其他支持随时说。”
延钦看着那串位于皇后镇的度假区地址,回复:“初步搞定。谢了。”
前往皇后镇的路上,夜色逐渐降临。与海市拥挤的霓虹截然不同,让人心神为之一振。
沈哲安排的是一栋临湖的独栋别墅,隐私很好。延钦到达时,屋里亮着温暖的灯光,壁炉里跳动的火焰驱散了夜间的寒意。桌上放着准备好的简单餐食,还有一张便签, “好好休息,冰箱里有吃的。我明天到。”
延钦简单吃了点东西,洗去一身风尘和疲惫后裹着毯子坐到露台上。星空倒映在深色的湖面上 ,天地仿佛连成一片。远离了所有的纷扰和算计,置身在大自然的环境中,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宁静,以及一丝孤独。
手机亮了一下,是沈哲的短信:“在干什么?”
延钦抬头望了一眼璀璨的银河,回复:“在看星星,很亮。”
“那边的星空是不一样。当年一个人跑过来滑雪,晚上对着这片天,觉得什么烦恼都能被吞掉。”沈哲回复得很快,“后来发现,烦恼吞不掉,只是暂时看不见了。不过,能看不见一会儿,也挺好。”延钦能想象,年轻的沈哲或许也曾在这里面对过自己的迷茫。
“今天有点类似的感觉。”延钦敲着字,分享着罕见的感受,“那个杨墨躲在这边,大概也是想避开一些事。”
“但你把他从湖边拉出来了。”沈哲回道,“就像你把我从自己的圈子里,拉到了另一个有点意思的地方一样。”
这个比喻让延钦微微一怔。
“怎么,觉得我说得不对?”沈哲的下一条消息紧跟着发来。
“没有。”延钦回复,“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想。”
“那你以为我怎么想?”沈哲似乎不打算放过这个话题。
延钦看着这个问题,停顿了片刻。湖面随着微风轻轻晃动,他最终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了一个盘旋在心底已久的疑问:“为什么这么帮我?从最开始到现在。”
这一次,沈哲的回复隔了一会儿才来,字数不少。“一开始,觉得你有很多秘密。后来,发现跟你一起做事,比我自己瞎折腾有意思得多。再后来……”他停顿了一下,下一条消息接踵而至。“大概就是觉得,你像一本书,不想让别人轻易合上或者乱写批注吧。帮你稳住场子,本身对我来说,就是件很有成就感,也……挺享受的事。”
“知道了。谢谢。”延钦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露台上的寒风似乎都变得不那么冷了。
“矫情。”沈哲回了个鄙视的表情,然后说,“早点睡,明天带你去个地方,比那儿看星星发呆强。”
对话结束,延钦收起手机,重新仰头望向星空。此刻,在这片浩瀚的星空下,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再是独自一人面对。
他裹紧了毯子,最后看了一眼,转身走回温暖的室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