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十二个月的最后期限，还有三十天。奇点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像一头野兽般吞噬着市场。

自研引擎星核在杨墨近乎偏执的打磨和王朗团队的全力配合下，渡过了最艰难的孵化期，虽然还未公开，却已在内部数个高规格项目中证明了自身的潜力。西岸的奇点视界体验中心已然封顶，等待着内部收工。延钦又拿下了两家在细分领域拥有独门绝技的团队，补上了最后几块拼图。

奇点生态的估值，也从三十五亿一路飙升到四十七亿。背后是无数次深夜会议、谈判、技术突破，以及看不见的明枪暗箭。延钦的名字，在海市的，已经颇有来头。

但延钦自己知道，还差最后三亿。

这最后的三亿，像一道无形的天堑，横亘在五十亿的目标之前。资本市场开始观望，早期的规划也已经结束，需要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来支撑这最后一步的跃迁。延钦能感觉到，暗处的对手们也在屏息等待，等待他在最后关头力竭，或行差踏错。

延钦独自站在奇点顶层的露台上，夏夜的热风裹挟着城市特有的喧嚣涌来。他手里握着一杯冰水，指尖感受到玻璃外壁凝结水珠的凉意。系统界面在意识中无声悬浮，【产业洞察】技能被动运行着，海市乃至更广阔版图上的产业光点明灭闪烁，其中代表奇点的光团炽亮灼目，延伸出的线条已颇为稠密，但仍有几处显得虚浮不定。

还剩三十天，他需要一击必杀。

机会来得比预想中更戏剧性。

翌日上午，一封经由多重加密、措辞极为古典优雅的商务信函，被直接送到延钦的办公桌上。发信方是“Aa办公室”，代表欧洲奢侈品帝国Aalois。信函用法语写成，还附上了英文翻译，信的内容言简意赅：为纪念Aalois家族百年荣耀，拟打造全球首个全息数字遗产馆，永久性呈现其百年来的设计精髓、传奇作品与家族精神。项目预算上不封顶。唯一要求是。必须在三个月内，呈现匹配Aalois永恒之名的数字展馆。他们通过某些渠道，关注到了奇点映画和奇点视界的概念，希望进行一次严肃而充满想象力的对话。

延钦读完信函，指尖在光滑的纸面上轻轻划过。Aalois，一个在奢侈品殿堂中如同活化石般的名字，品牌价值本身就是一个天文数字。这个项目如果成了，不仅意味着天价的设计和技术服务费，更是一张布局全球市场的黄金门票。带来的品牌溢价和隐形影响力，无法用金钱简单衡量。

几乎在看完信函的同时，【危机预警卡】在延钦脑海中发出极其微的波动，但提示信息却模糊不清，只是标记高价值合作与潜在审查并存。

“告诉对方，我们极其荣幸，做好了充分准备进行深入沟通。”延钦对候在一旁的助理吩咐，语气平静，“安排最近的时间，我亲自参与。”

对接异常顺利，Aalois那边派出的代表是一位一头银发、谈吐间带着贵气的老先生，名叫卢卡斯。视频会议中，对方对奇点过往的作品，从叙事美学再到技术细节简直是如数家珍，提问精准又苛刻。延钦这边，则由林浩展示了基于星核为Aalois量身定制的数段概念动态影像。

卢卡斯先生在屏幕那端沉默了近一分钟，然后缓缓摘下眼镜擦拭。“延先生，林先生，”他的声音透过音箱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看来，我们找对人了。”

初步意向再次以惊人的速度达成，项目金额是一个足以让任何财务总监呼吸停滞的数字，分阶段支付，首笔预付款就足以覆盖奇点未来一年的研发开支。签约仪式定在一周后，于Aalois巴黎总部举行。

一切顺利得令人不安。

签约前夜，延钦在办公室做着最后的文件核对，窗外突然炸响一声闷雷，夏季的暴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粗重的雨抽打着玻璃，瞬间将城市晕染成一片模糊流动的水痕。

就在此时，加密线路响起，是卢卡斯先生，背景音嘈杂，他的声音失去了往常的从容：“延先生，出现了一个临时的技术性条款。我们的首席技术官皮埃尔博士，他坚持要求渲染必须采用我们这边的最新企业级解决方案，并将其作为验收的强制性标准。”

延钦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卢卡斯先生，我们之前展示的，是基于我们自研引擎的技术路径。它的表现……”

“皮埃尔博士承认你们演示的效果具有艺术感染力，”卢卡斯打断他，语气充满歉意，“但他坚持，如此规模、要求永久运行且零容错的项目，必须采用经过历史验证的工业标准。这是技术安全的底线。董事会……尊重他的专业判断。很遗憾，如果无法满足这一条，合作只能取消。”

听筒里只剩下沙沙的电流声和属于巴黎的细微喧嚣。窗外的暴雨更急了，闪电撕裂天穹，刹那间将延钦面无表情的脸映得一片煞白。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狙击，妥协的话，项目唾手可得，最后三亿估值轻松跨越，五十亿目标达成。但星核会永远被贴上“自己都觉得不如外面的”的标签，独立技术路径的战略意义大打折扣。坚持的话，则可能失去这决定性的合作，失去最后三十天冲刺的最优路径，甚至可能因不专业、固执而损害刚刚建立的声誉。

雨水疯狂冲刷着玻璃，仿佛要淹没整个房间。延钦握着手机，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壁上发出巨响。

沈哲闯了进来。他浑身湿透，昂贵的西装外套滴着水，头发狼狈地贴在额前，呼吸急促，平日里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桃花眼此刻烧着冰冷的火焰。他几步冲到延钦桌前，甚至没在意地毯上瞬间洇开的水渍，将一个密封的防水文件袋“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看看这个！”他的声音因为急切和压低的愤怒而有些嘶哑，“我刚下飞机。我在欧洲的人拼了命传回来的。那帮家伙未来三年打的小算盘，从技术到专利，再到他们私下里勾搭了谁，全在上面！”他猛地抬头，雨水顺着下颌线滴落，目光死死锁住延钦，“那个什么皮埃尔博士，上个月秘密见了寰宇的王二，还有我家那边几个巴不得我倒霉的老东西！”

空气仿佛被抽空了，只剩下暴雨敲打着窗户的噪音，和两人之间近乎凝固的呼吸声。文件袋静静躺在桌上，像一个即将引爆的炸弹。

延钦缓缓放下手机，目光从文件袋移到沈哲脸上。水珠从他发梢滴落，划过紧抿的嘴角，那张总是玩世不恭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未经掩饰的焦灼和愤怒。他用他在欧洲经营多年的人脉和人情，换来了这份绝密的情报，然后像个疯子一样冒着暴雨冲来这里。

“你……”延钦喉咙有些发干。

“别废话。”沈哲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眼神锐利如刀，“现在你知道了，选吧。”

延钦没有直接回答，他伸手拿起那个湿漉漉的文件袋，指尖感受到纸张的硬度。他拆开，抽出里面的文件，快速浏览。密密麻麻的图表、代号和资金流向……触目惊心。对方不仅想扼杀星核，甚至已经为后续可能的各种麻烦埋好了伏笔。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被暴雨蹂躏的城市。然后，他拿起内部通讯器，按下直通研发中心的快捷键。

“杨墨，王朗，立刻到顶层会议室。紧急情况。”

几分钟后，顶层会议室。杨墨依旧穿着那身仿佛焊在身上的黑色连帽衫，眼下的乌青更重。王朗则穿着皱巴巴的衬衫，显然刚从某个测试环节中被拖出来，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

延钦将情况，连同沈哲带来的情报，言简意赅地陈述了一遍。

王朗听后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大变。杨墨则只是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落在会议桌中央，仿佛能穿透木头看到下面复杂的电路。

“对方指定的那个方案，理论上的最高性能数据我们研究过。”杨墨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星核现在稳定跑出来的水平，大概相当于它的八成到八成五。有些我们擅长的特效表现确实会更好，但处理最复杂的大场景和光影时，硬算力大概差一成半。”

“一成半……”王朗喃喃道，这差距在高手对决里，可能就是天堑。

沈哲靠在墙边，湿衣服贴着皮肤，让他看起来有些烦躁，但语气冷硬，“在他眼里，差一成半就是不够格，什么艺术感都填不上这个坑。”

“如果集中优化这部分的核心算法，”杨墨忽然说，目光依旧盯着虚无的一点，“理论上能把那部分差距缩小一半以上。但……时间不够彻底重写。”

“需要多久？”延钦问。

杨墨终于将视线聚焦到延钦脸上：“给我24小时，不眠不休勉强可以。但是需要调用所有能调用的资源。”

王朗一咬牙，“资源我来协调！非关键项目全部暂停，服务器全力顶上！人我也去喊，拼了！”

“优化后，能到什么水平？”延钦追问。

“理论上，”杨墨吐出一个数字，“九成二到九成五。非常接近，但可能还是不够完美。”

九成五，无限接近。但那缺失的半成，在信奉绝对标准的人眼里，可能就是不可逾越的缺陷。会议室再次陷入沉寂，暴雨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还有一个办法。”王朗忽然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豁出去的意味，“我……我通过以前的一些老关系，七拐八绕联系到一个人。Aalois现在的掌门人有个孙女，艾丽西亚。她是个真正的数字艺术发烧友，私下赞助过不少先锋项目，对我们的评价很高。或许……我们可以联系联系她。”

沈哲立刻看向王朗，“能搭上线吗？”

“需要时间，还得有个绝对私密，能让人印象深刻的环境。”王朗看向延钦，“风险很大，如果被其他人知道我们绕过技术评估，可能会弄巧成拙，直接出局。”

延钦闭上眼睛，脑海中【产业洞察】的图谱剧烈波动，代表Aalois的光点与奇点的连接线闪烁不定，旁边浮现出红色的【高风险决策】标识。系统面板上，【危机预警卡】的提示依然模糊，但那股不安的预感却越来越强。

他仿佛站在风暴眼的正中心，四周是狂啸的博弈、阴谋与技术的巨浪。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已有了决断。

“杨墨，你这边全力以赴，优化到你能做到的极限。”

“王朗，你立刻动用一切资源，联系艾丽西亚。沈哲，”他转向那个浑身湿透、却像标杆一样立在墙边的男人，“我需要你在欧洲的一切人脉，确保这次私人演示的安排绝对隐秘、万无一失。同时，准备好应对方案，如果我们失败，如何将损失和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那你呢？”沈哲问。

“我按原计划，准备前往巴黎。”延钦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在最后的正式演示上，我们依然会使用自己的引擎。如果皮埃尔博士坚持用他们的标尺来丈量，那就让他量。但同时，要让艾丽西亚看到标准之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