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在第三天清晨终于停了,不是渐渐停歇的那种停,而是仿佛一只无形的手突然关掉了水龙头。前一刻还是淅淅沥沥的细雨,下一刻便只剩屋檐滴水的声音。天空依旧阴沉,云层低垂,但至少没有新的滴落下来了。
延钦醒来时,窗外是一片铅灰色的光。他躺在床上,听着屋檐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规律得像钟表。空气中有种雨后特有的清冽感,混合着泥土和湿木的气味。
他拿起手机,五点十七分。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陈师傅发来的,时间显示是凌晨四点:“延先生,第一批六支队伍已经出发了。按您给的名单,先去最严重的三个老小区。工具材料都带足了,您放心。”另一条是沈哲的,凌晨三点四十二分:“爸醒了,能认人。医生说算是闯过第一关。他问起你。”
延钦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沈父在病床上醒来的第一件事,是问起他……这件事情让他心头微微一紧。
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院子里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积水已经完全退了,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地面。那株老梅的叶片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在微光中闪闪发亮。柴火窑安然无恙,只是窑砖的颜色因为浸水而变得更深了,像一块块沉静的黑曜石。更远处,围墙外的街道上,已经有环卫工人开始清理堆积的淤泥和断枝。
这座城市正在醒来,以一种缓慢但坚韧的姿态。
他下楼洗漱时,母亲已经在厨房里了。灶台上煮着粥,白米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散发出朴实的香气。
“妈,这么早?”
“醒了就睡不着。”母亲说,手里切着酱菜,“小沈那边……有消息吗?”
“他父亲醒了,情况稳定。”延钦说,“他今天还得在公司忙。”
母亲点点头,没再多问。她把切好的酱菜装进小碟,又从冰箱里拿出几个咸鸭蛋,“你妹妹还在睡。让她多睡会儿吧,昨天吓得够呛。”
延钦知道母亲指的是昨天下午那两个记者堵在门口的事,虽然被他挡回去了,但那种被人窥探的感觉还是让家人不安。
“今天应该会好一些。”他说,“雨停了,大家关注的焦点会转到救灾上。”
“但愿吧。”母亲叹了口气,“这人啊,有钱也不是,没钱也不是。”
粥煮好了,延钦盛了两碗,和母亲在餐厅坐下。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远处有鸟叫声传来,生机勃勃,仿佛在宣告暴雨的结束。
手机震动起来,是顾晏。
“早。”顾晏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语气很稳,“第一件事,昨晚开始有媒体在深挖你的背景,但目前还没挖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第二件事——”他顿了顿,“沈氏集团那边,沈哲今天早上七点要开新闻发布会。”
“新闻发布会?关于什么?”
“车祸,还有……集团的未来。”顾晏说,“沈哲需要稳定人心。现在外面传言很多,说他父亲可能不行了,说沈氏要乱,说竞争对手在趁机收购股份,他必须站出来。”
延钦沉默了几秒,“我能做什么?”
“暂时不用。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发布会上,媒体一定会问到你和他的关系。那张照片,现在基本坐实了你们的伴侣关系。”
“我知道。”
“另外,”顾晏继续说,“陈师傅那边的队伍,我已经安排人去对接了。每个小队配一个联络员,负责记录工作进度和物资消耗。这样既方便管理,也能留下影像资料。万一后面有人质疑资金去向,我们有证据。”
“你想得周到。”
“毕竟十亿不是小数目。”顾晏说,“虽然是半匿名,但总要经得起查验。”
挂断了电话,延钦慢慢喝完碗里的粥。米粒煮得恰到好处,软糯但不烂,配上咸香的酱菜和流油的咸蛋黄,是再简单不过的味道,却有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母亲看着他,忽然说:“你长大了。”
延钦抬起头。
“我是说,”母亲笑了笑,“以前你遇到事,总是自己闷着。现在……会做事了。”
“妈——”
“我不是在夸你。”母亲打断他,表情认真起来,“我是想告诉你,不管你做什么,怎么做,我们都相信你。但你也得信自己,相信小沈。”
延钦喉头动了动,最终只是点头。
上午八点,延钦开车出门。雨后的城市显露出真实的伤痕,街道两旁的梧桐树下堆满了被风吹断的枝条,有些粗大的枝干甚至横在路中央,需要市政车来拖走。低洼路段还有积水,但已经能看到抽水机在工作,粗大的水管像蟒蛇一样趴在路面上,将浑浊的水抽进下水道。
他先去看了陈师傅他们的第一个工作点,一个位于老城区的弄堂小区。这里的情况比延钦预想的还要糟糕。弄堂狭窄,两侧都是老式的石库门房子,有些还是木质结构。暴雨导致地基下沉,好几栋房子的墙壁出现了裂缝。更严重的是,排水系统老化,弄堂里的积水直到现在还没完全退去,水深及踝。
但此刻,弄堂里却是一片热火朝天。
六七个老师傅穿着雨靴,正在用沙袋加固一栋明显倾斜的房屋。他们动作麻利,配合默契——有人递沙袋,有人垒,有人检查角度。旁边还有两个师傅在检修屋顶,用防水油毡补漏。
陈师傅看到延钦,连忙从梯子上下来,“延先生,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延钦环视四周,“情况怎么样?”
“比想的复杂。”陈师傅抹了把脸上的汗,“这些老房子,很多结构都老化了,光补漏不够,得加固。但我们人手有限,只能先处理最危险的几栋。”
“还需要多少人?”
“至少还得十个,再加上些年轻力壮的帮忙搬材料。”陈师傅说,“材料也不够,特别是加固用的钢筋和混凝土。”
延钦点头,“我让人送过来,人也会尽快调过来。”
正说着,弄堂口传来一阵喧哗。几个记者模样的人拿着相机和话筒,试图进来,但被顾晏安排的联络员拦住了。
“请问这里是延钦先生资助的救援队吗?”
“能采访一下这些老师傅吗?”
“据说延先生出资十个亿救灾,是真的吗?”
陈师傅看向延钦,眼神里带着询问。延钦想了想,还是走过了去。记者们看到他,立刻围了上来,闪光灯亮成一片。
“延先生,能解释一下您和沈哲先生的关系吗?”
“您捐十个亿,是为了洗白那张照片引发的舆论吗?”
“这些救援队是您私人组织的吗?有没有和政府部门报备?”
问题像雨点一样密密麻麻地砸过来。
延钦抬起手,示意安静。记者们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相机快门声还在响。
“第一,”延钦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弄堂里很清晰,“这些老师傅是在救人。他们在帮那些住在危房里的老人家加固房子,防止二次灾害。如果你们要采访,请把重点放在他们身上,放在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身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记者的脸。“第二,我捐了多少钱,为什么捐,是我的事。重要的是,那些钱现在在发挥作用。第三,”他看向最前面那个记者,对方手里的话筒上贴着某家娱乐媒体的标签,“我和谁什么关系,不关你们的事。也不关任何人的事。”说完,他转身往回走。
“延先生!”一个女记者追上来,她看起来年轻些,话筒上贴的是本地新闻台的标志,“我能……采访一下这些老师傅吗?不做噱头,就真实记录他们的工作。”
延钦停下脚步,看着她,女记者的眼神很诚恳,没有那种猎奇的光。
“可以。”他说,“但别打扰他们工作。”
“谢谢!”女记者立刻转身,对她的摄像师招手,“快,拍师傅们工作的镜头,注意抓拍细节——”
延钦没再停留,他回到陈师傅身边,低声说:“我先走了。有什么需要,直接联系。”
“好。”陈师傅重重点头,“放心。”
走出弄堂时,延钦听到身后传来女记者的声音,“师傅,您今年多大年纪了?怎么想到来参加救援队的?”
然后是陈师傅憨厚的声音,“六十二啦。延先生找到我,说需要懂行的老手艺人,我就来了。这些老房子啊,年轻人不懂,就得我们这些老家伙来……”
声音渐渐远去。
延钦坐回车里,没有立刻发动汽车。他拿出手机,看到微博上已经有了相关话题:
#民间救援队现身老城区#
#暴雨中的老师傅们#
#十亿捐款开始落地#
点进去,第一条就是那个女记者发的现场照片和短视频。画面里,陈师傅和几个老师傅正在垒沙袋,他们的脸上都是汗水和泥水,但眼神专注。配文很简洁:“暴雨过后,这些平均年龄六十岁的老师傅,正在用最朴实的方式守护这座城市。”
评论区也已经有了不少留言:
【泪目,这才是真正的救援】
【这些老师傅的手艺现在很少见了】
【听说组织者是那个无名氏?如果是真的,我收回之前骂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