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完,来到归云斋后堂。
顾寒衣在案前看书,见到他来,指了指前面的矮桌,“抄吧。”
两座桌椅面对面,隔着一丈来远。
一霎时,林怀恩有点感动。
前生,他在谷千秋门下时,哪儿有这待遇!
初次进门听课,他还不知道规矩,见到桌椅就坐下了,不一会儿,被个人高马大的弟子推倒在地。
“滚开,没看见上面写着名字吗?”对方指指镂刻的名牌,不客气道。
林怀恩只得灰溜溜地站起身,仔细看过,每座桌椅上都刻着名字。弟子们一一进来,很快坐满了整间课室。
高大的身形缓步走入,林怀恩怯生生的,“师尊,我没有位置……”
“安静!”谷千秋一拍戒尺,兀自展开书卷。
林怀恩又尴尬、又羞耻,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摆,站在角落听完了全程。
后来,他才知道这师尊的规矩——要想在课室里有座位,需得向他上贡才行。
林怀恩一无父母、二无钱财、三无根基,孑然一身,三餐都靠师门施舍,哪里能得到一席之地?
同门们见谷千秋漠视,越发作践,每日轮值的洒扫、擦拭器具、收拾藏书等杂务,全都推给他。
感动完了,林怀恩坐下,看了看要抄的书卷。
《清静经》。
这东西有什么好抄的?林怀恩不可思议地抬头瞄了顾寒衣一眼。
顾寒衣拿着没译完的古籍残卷,埋头解读。
这是门内弟子下山为百姓解厄纾困时,在一处古墓上拓印下来的。
那古墓埋葬的,大概也是修仙得道之人。墓外方圆数十里,遍布奇门遁甲,阵法玄妙难解,卫衡的弟子连进都难得进去,只从从拱卫外拓下几片残文。
卫衡看了几天,不得其法,交给了掌门师兄,林崇也看了几天,不得其门,交给了顾寒衣。
顾寒衣向来喜爱这些古文残卷,一拿到手,不管不顾地扎了进去,沉迷其中,连新徒弟的问话都没听到。
见他不答,林怀恩只好自我安慰,抄就抄吧,好歹没有让我站着上课。
执笔在白纸上抄下:大道无形……
三百来字的经文很快抄完了,林怀恩甩了甩胳膊,毕恭毕敬端到顾寒衣面前。
“师尊,我抄完了。”
该教我养元炼气了吧?林怀恩充满希望地想。
前生,谷千秋给的是一卷倒行逆施的养气决,没练死已是万幸。
靠吃人丹,直接到了金丹期。
说来也是好笑,就因为这样,他丝毫不了解修仙的初级步骤。
关于筑基的修真典籍千千万万,可是全是用隐语写就,什么“千沟万壑,道光横冲,明目开启,自此无昧”,什么“紫薇倒转光万里,难有朱阳殢雨云”,什么“关窍大开,如山岩洞壑,无孔不入,体内金轮频转”……
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靠他瞎琢磨可不行——一个不慎,走火入魔,出师未捷身先死。
顾寒衣扫了一眼他抄的纸卷,点了点头,“字还不错。”
林怀恩得意。
“接着抄吧。”
什么?还抄?!林怀恩皱眉,“敢问师尊,抄这东西有什么用吗?”
“没用,静心而已。”顾寒衣淡淡翻过一页书。
“……”
林怀恩悻悻回到座位,继续提笔抄书。
这篇经文通篇三百九十一个字,抄了两三遍,林怀恩都能背下来了,等第四次听到“接着抄”的时候,他简直想把笔丢到顾寒衣脸上。
退回座位上,想了一下,抬头道,“师尊,要不您说说清楚,到底要我抄几遍,省得一趟趟问您。”
顾寒衣头都不抬,指了指窗外,“抄到天黑。”
好吧……林怀恩深深吸了口气,压住心口的怒火,忍住!忍住!现在我也打不过他,跟他翻脸讨不到好果子吃,一切都得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他屏气凝神,心绪凝聚在柔软的笔端,每一笔每一划都用心描摹。
林怀恩本身就有修身的天赋,摈弃杂念,时间过得飞快,笔下的字也抄得工整流利,太阳下山时,一厚摞纸张被他抄得七七八八,回过头来一数,抄了三百余张。
这么多?在他愣神之际,顾寒衣飘然下座,走过身边,卷起书敲了敲他的肩,“去吃晚饭。”
他没有检查抄写的经文,也没有评价一句,晃晃荡荡出了门。
林怀恩放下纸张,内心非常不是滋味。
下膳堂吃完饭,林怀恩还是顺手给他带了一盒子吃食。
晚上,顾寒衣吃得更少,四个盘子里,只动了两三口,粥倒是都吃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