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
顾寒衣盯着徒弟眼底下的黑圈,“怎么,暖阁睡不好么?”
林怀恩想仰天长叹,勉力扯起嘴角,“没事,认床,过两天就好了。”
“要添些什么,只管跟我说,你不好意思去要东西,我帮你置办。”顾寒衣喜好精致陈设,由己推人,总觉得林怀恩的屋子太素了些。
心潮激荡了一晚上,林怀恩十分疲累,“不用,师尊,你早上吃包子吗?我下去拿。”
“我不爱吃,别拿了。”这小子什么时候能把心用到正地方!
“哦。”林怀恩挠头,这又是怎么了?
到膳堂时,几个昨天聊过天的同修跟他打招呼。
林怀恩戒心少了许多,也撑着笑脸跟人寒暄。案板上各类包子没有标明,他拿着餐盘正为难,身后的师弟指着右侧那一屉,“那是茴香的,其他不是。”
“……多谢。”唉,这点儿破事,闹得人尽皆知,他都替顾寒衣感到丢人。
周围人哈哈大笑,路过的同修拍拍他的肩,颇有些兔死狐悲的意思。
为了维护师道尊严,林怀恩板着脸没应和他们,把案板上的各类包子都拿了一个。
他尝了所有的种类,挑中了青菜香菇馅儿和鲜肉馅儿的,捡出来装进食盒,又打了些羹汤,拎着回山。
刚到门口,林怀恩听到屋内传来聊天声。
顾寒衣有访客?倒是稀奇。
摆好饭菜,走进客厅。
一位青袍儒生坐在顾寒衣对面,与他品茶闲聊。
看到他那身衣服,林怀恩愣了愣,浩然宗的儒修?
前生第一个投靠他的正统仙门,便是琅琊浩然宗。
宗门高耸于东海之上,下临沧海,白浪汹汹,上接碧空,朗日高悬,望之莫不生畏。
可惜,雕墙峻宇、楼台巍巍之内,犹如斗兽场一般。
其他宗门多少是鏖战一场,败落后不甘地臣服。泊月庭惜败与内斗,玄音观、青衣教为他所害,互相残杀,连置身事外的慈悲寺都拉下水。
只有这浩然宗,还不等魔尊攻入琅琊,主动送上门来当狗。
他上前行礼问好,眼角瞥着顾寒衣。
儒生摇着纸扇,欣然笑道,“想不到顾兄也会收徒?我只当你要逍遥自在,狠心不管师门俗物。”
端着茶杯,吹散浮沫,垂眼道,“身在红尘,如何逃得脱?”
儒生眉目清朗,举止文雅,“别人逃不掉也就罢了,顾兄心狠面冷,如何逃不脱呢?”
“倒不知在容兄眼里,我是如此一般面貌。说不定,我只对你心狠罢了。”
这话说得,半是玩笑、半是带刺,林怀恩都替对方下不来台了。
容启噎住,纸扇遮面,“顾兄说话越来越不客气了。”语气中带了一丝亲昵,像是撒娇般,听得林怀恩一身鸡皮疙瘩。
“我这般不客气,你还不死心,我也只有变本加厉了。”
“咳,倒也不是专程来缠你。我是奉了宗门的手令,来请离照门协助,林掌门把我指到归云斋来的。”容启无奈地展示了手中的令牌。
“发生何事了?”
容启瞥了一眼林怀恩。
“不碍事,你说吧。”
“日照城的海市上,最近出现了些邪修,售卖炉鼎,学宫长老命我等前去探查,我……”
顾寒衣脸色丕变,身体绷直了,“怀恩,你先下去。”
邪修?炉鼎?想想课堂上顾寒衣对双修的态度,林怀恩好笑——这帮子邪修算是要倒大霉了。
他蹲在院子里,干了一早上的活儿,直到日头升到头顶,才等到容启出来。
容启带来的两名书童,见他除草扫地,还当他是杂役,在小亭里说话时,全然不避着他。
听他们聊天,林怀恩总算明白为什么顾寒衣不待见容启了。
三年前,在仙台宴上见了顾寒衣一面,这小子就深坠情网,死缠烂打地追求了他好几个月,求着要做顾寒衣的道侣,顾寒衣明里暗里打发了好几次,至今都不死心。
林怀恩一边拔草,一边想,就那白斩鸡似的书生模样,顾寒衣看得中才怪!要是他……
打住打住!林怀恩晃晃脑子里的水,放平心绪,昨晚一夜旖旎绮念,已经搅得神不守舍,他再胡思乱想,免不得又要走火入魔,挨顾寒衣的教训。
默背了几遍清心咒,全神贯注地掐地上的草茎。兀的,一双青色登云履出现在眼前。
林怀恩抬头,青衣儒修在瑟瑟金风中摇着扇子,摆出一副风雅的范儿。
“先生好。”浩然宗以师为尊,不管他在宗门是何身份,叫一句“先生”总是错不了的。
容启掩口而笑,“你倒是乖觉,怪不得入得了顾兄的师门,如何?他待你可好?”
好,好得不得了。林怀恩站起来,这人跟自己身量差不多,随口敷衍了几句。
轻灵的眸光一转,侧身悄悄问道,“他最近可有别的访客,与师门内相处融洽么?”
林怀恩心中好笑,也悄声答道,“没有没有,只有你一个客人,与师门么,向来很好。”
容启放心了,伸手递了一块玉佩给他,“顾兄收徒也没告知我一声,来时匆忙,没带什么贵重物品,这个,你权且收下,日后我有空,再送你见面礼。”
林怀恩掂了掂,收到怀中,心想,给这厮做徒弟,还能拿礼物,不错不错。
见他不推辞,容启图穷匕见,“这几天,你师尊要随我们浩然宗一道诛邪,不知他平日喜欢吃什么?嗯,我好做安排。”
原来是为这个,林怀恩憋着一肚子坏,“平时么,师尊喜欢吃香芹、莴苣、香蕈炖鸡、韭黄炒蛋、蒜香鱼,还有,煮面记得多放芫荽。”
容启听得认真,把菜名都记在心里。
林怀恩笑着,“师尊还跟我提过,有道琅琊名菜,他一直神往,只是没找到机会品尝。”
“哦,是什么?”容启兴奋。
“葱烧海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