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说笑,我这里只剩下些凡间浊酿,配不上你这高天明月的小仙长。”拿手拍拍顾寒衣的脸蛋,她是元婴期修士,一千余岁了,拿他当子侄辈看待。
顾寒衣是林崇的师弟,算起来是平辈,奈何他年岁实在太小,放在修仙界不够看的,只能忍了,“花月主人也太过谦,连你的酒都看不上了,岂不是托大?”
花满溪一笑,“哎哟,都拿博山来比了,还不托大?”
顾寒衣轻咳,掩饰一笑,“方才言语轻狂,让夫人见笑。”这些元婴期修士,习惯了神识铺开,他有些尴尬。
“知道知道,是我手下人冲撞了你的小徒弟,你心中不快,替他出一口气,是不是?”花满溪摇着扇子,笑眯眯道,“还不快领了人给我瞧瞧,是什么玉树根苗,把你这懒骨头打动了,也学着人家收徒?”顾寒衣金丹结得早,虽然立了峰,在她眼里也不过是个小孩子,小孩子还去教小孩子,便觉着十分好笑。
林怀恩被人领了进来,见他进退有度,举止恭敬,对答如流,花满溪十分喜欢。
“好好,果然是棵好苗子,要不是我那大徒弟总算有了下场,姥姥也要赏你一朵红花戴。”
林怀恩听不懂,转头去看顾寒衣。
顾寒衣偷笑,端起茶杯,“哦,江堂主定亲了?”
花满溪早年有个坏毛病——自打她的干儿子到了婚龄,她便满天下寻儿媳妇,见了好看的、品行好的年轻修士,不管男女,一律给上一朵红花做记号,好让江静尘从中挑选。
她这皇太后选妃似的做派,引得一干名门世家不满,人家家里养得好好的儿子女儿,凭什么给你江静尘挑挑拣拣?连累得江静尘也十分不受欢迎。
偏偏江静尘行事放浪,转爱往那桃红柳绿的所在行走,薄幸之名传遍修真界,那些小门小户的仙家,家中有适龄儿女的,恨不得躲着花满溪走。
一次泊月庭举行的仙宴上,花满溪看上明刑典堂九离门中的一位年轻修士,随手赏了朵红花给他,那人不明就里,只当是份好意,簪在腰间在宴会中行走执勤,被人取笑:与其在明刑典堂当差,不如早些去做江阴白虎堂的二夫人。
带花的修士懵懂,江静尘却恼了,当着众修士的面,跟干娘大闹一场,连那花也摘下来踩得稀烂。
自此后,花满溪再不敢明目张胆地赠人红花,只私底下寻访,连顾寒衣都被她打探过。
听鹿南枝转述,花满溪观察了他两日,嫌他脾气太坏、性子骄纵,怕她那干儿子管不住,放弃了。
顾寒衣哭笑不得,心想,我就是找道侣,也不可能找他这样的。
听说这眠花宿柳的二堂主总算有了下家,他不免好奇,“不知是哪家仙门?”
一旁,林怀恩冷冷想着,还哪家仙门?怕不是娶了个炉鼎?
前一世,江静尘提出自己投降任他处置,保下余下百姓时,林少恩被这场旷日持久的大战磨得倦了,生怕夜长梦多,第二天就把人捆在龟蛇台上,用江阴堂叛徒上供的秘宝灵神鞭执刑。
满城残存的百姓跪了一地,伏地痛哭者有之、破口大骂者有之,可惜的是,白羽儿郎死了个干干净净,剩下的凡夫俗子,虽有反叛之心,却无抗命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本属于自己仙门的法宝,握在全副甲胄的行刑者手里,一鞭鞭抽向江静尘白璧无瑕的身躯上。
一鞭下去,他身上的修为便剥下一层来,这时的江静尘已是元婴封顶、半步大乘,足足抽了他三万一千多鞭,方才打到他堕为凡体。
高坐云端御座,林少恩身边跟着万俟礼及一干随侍,得意洋洋地欣赏这负隅顽抗之辈最后的惨状。
江静尘顶着张女人脸,却出奇的硬气。
遍体鳞伤、鲜血淋漓,白玉似的肌肤上布满了翻开的血口子,鞭子抽得皮肉响动,身上金光一层层褪去,用凡体生扛着神器,冷冷斜睨着上方——要不是他这么犟,林少恩也不至于想出这散碎法子折辱他。
若不能立威此地,今后管辖起来,可就费难了,林少恩眉头越皱越紧。
打到第三天时,满地跪着的百姓也如同他一般,不吭声了。
一地乌压压、寂静无声的人群,比哀嚎遍野还令人发憷,林少恩心知哀兵的厉害,越发心头烦躁,思索着该怎么打破局面。
就在这时,一组残兵,由一位身穿黑色斗篷、掩头盖脸的修士带领,从高耸的城楼翻下,要来劫法场。
江城地势低洼,城墙还不如江面高,更何况林少恩高坐云端,什么看不到?
万俟礼提醒他时,他反倒好笑——就这么一二十人,哪怕各个是元婴期,又成得了什么气候?不过是强弩之末、螳臂当车,徒增笑柄,他心里有了主意,压着卓一凡不许上前。
观了四天的鞭刑,他也有些无聊了,不如看看这些人能翻出什么水花来?
黑衣斗篷修士身形上下翻飞,灵动如燕,带领的数十名死士,身法皆不如他,很快就被座下的魔兵残杀一空。
跪了一地的百姓,本以为有救了,见他们不过一刻钟便化为齑粉,痛苦嚎啕,满城哀泣之声又起,竟胜过了江水翻涌的波浪声,哭声直上云霄,恍如五雷风动。
一眨眼的功夫,那身披黑衣斗篷,大白天带着面具的男人,登上了龟蛇台,他一挥重剑,灵神鞭连同行刑者的手臂飞了出去。
“段秋衡,江家待你不薄,你不思知恩图报也就罢了,为何要做那魔族的走狗?”声音沉稳得如同山石,挟带着滔天怒气,剑锋淌血,流了满地。
段秋衡,就是那趁乱偷了江阴堂秘宝灵神鞭,拿来献给魔尊的叛徒,他满地乱滚,抱着断臂,对黑衣男人的质问视而不见,哀求上方魔尊救他。
绑在刑台上,奄奄一息的江静尘抬了抬眼皮,四天来,第一次露出冷笑以外的表情,满目哀切,连声音都是颤的,“你真是傻……我已熬了这些日子,不久就解脱了,你也不是江家的人,何苦来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