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那天,当他看到那个人时,他就知道他连这唯一可以避雨的地方也要失去了。
那日傍晚,他正饿得前胸贴后背,坐在桥边吸收点日月精华时,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吴锁走进了一家餐馆,却并没有叫吃的,而是和老板边说边比量着什么,还拿出一张照片让他看。而老板似乎想到了什么,向桥洞一指。吴锁扭头看来。
而那时吴黎早已逃之夭夭了,不过他知道他现在的体质跑不过吴锁,所以直接跳进了桥洞下的河里。
吴黎这辈子没憋这么长时间的气,他沉在水底看着吴锁对桥洞勘查了又勘查,反反复复几遍,似乎想要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可桥洞里空无一物,没有被子,没有衣服,没有鞋子……什么都没有。唯有的或许就是那几乎忽略不计的吴黎生活过的气息。
就在吴黎觉得他马上就要气绝身亡时,他才看到吴锁离开。
走出桥洞时,吴锁看了看天,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落寞。
见吴锁走远,吴黎爬上了岸,摊在桥洞的平台上,喘息了好一阵。这个桥洞他不敢再待下去了。不等休息好,他就拖着孱弱的身体离开了。
那个晚上,吴黎才真正尝到了什么叫做无家可归。
当连唯一的归属地都失去时,他只有漫无目的的流浪。
或许是天无绝人之路吧,在吴黎流浪的第n天,他看到在远处墙上贴小广告的人。
其实他本不应该去看,他太孱弱了,早已没有任何力气再去关心别的,只是那时他存了一线希望,他扶着墙摇摇晃晃站起身,又摇摇晃晃地走过去。
在看到上面写着“招凶宅试睡员,每晚500元”时,他就觉得这完全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
看着那贴广告的人越走越远,他忙喊了一声,可身弱声音也小,那人根本没听见。
或许可能同样有人觉得“凶宅试睡”比较适合自己,拦住了那个贴广告之人。
眼看到手的鸭子就要飞了,吴黎即便没有丝毫力气,也使出了吃奶的劲向那人跑去。
他边跑边喊:“我,凶宅试睡……”
或许是跑得太急,又太虚弱,在马上要跑到那人身边时,他却被一小块突起的石子绊住了。
若是以前有人告诉他他会被指甲盖大小的石子绊倒,还差点送了命,他一定会把那人打到满地找牙,可是此刻他真就摔倒了。
再醒来是在警察局,他才得知那颗小石子被他踢起后,恰逢他张嘴堵住了他的气管,要不是有医生恰好过路,他现在已经死了。
可能大难之后必有后福,警察局的警察们在了解到他的情况后,替他买了回到北城的火车票,还给了他200元钱作为路上的伙食费。
回到北城后,吴黎以这200元为锚点,做过搬运工,便利店店员,保安,垃圾回收员,以及环卫工人。
如今,他也算是能吃得饱穿得暖了。
所有的工作中,他尤以环卫工人做得最久。
看着繁华的街道,他常常觉得恍惚,他人生的头二十年就好像他做的一场春秋大梦。
他醒后豪奢不再,从梦中的云端跌进泥里。
有时看到曾经被他揍过的人开着跑车,耀武扬威地从眼前驶过,他都压低了帽檐,忍下心中的酸楚。
他常常会想,如果让他选择,他是选择只是个普普通通家庭出身的孩子?还是这样曾有过大富大贵,如今却不得不……
……
不过,后来他又换了工作,这份工作距离他打翻盘子的第一份已经时隔四年了。
此时正值外卖行业兴起,他便辞了环卫工的工作,换到了送外卖赛道。
那天是圣诞节,他接了个单子——去一个高档小区送蛋糕。
蛋糕不大,但装裱得十分精致,里面还插了一张铂金薄片,上面写着:宝宝,生日快乐。
粉嫩的颜色,甜蜜的味道,一看就是给自己女人过生日。
已经进入寒冬腊月天,天上还飘着大雪,吴黎骑着电动车穿梭在机动车道上,唯恐因雪天打滑摔倒。
他自己摔倒没事,主要怕摔到蛋糕。这蛋糕一看就贵得离谱,如果弄坏一点,或者卖相有一点改变,他还不知道要工作几天才能赚回来。
寒风刺骨,即便他穿着厚厚的棉服棉裤,外面套着送外卖的套装,依旧被寒风打透了。
但相比被棉衣包裹的躯体,没有丝毫遮挡的脸部才是重灾区。脸颊被寒风吹得刺痛,干裂的皮肤疼得像刀割一样,但吴黎不敢有丝毫耽搁。这一单要是顺利的话他能赚30块,而且还可以提前收工,回去还能吃顿热乎的面条。
平常没有这种大单,他一般会熬到很晚,中间抽空吃个馒头或者袋装速食面包,如果回家太晚,太过困乏就不吃了。
一路还算顺利,电动车被保安拦着停在外面,他独自拎着蛋糕走进了那个豪华小区。
在经得主人允许后来到了门前。
他也曾是富家子弟,也见过不少豪奢场面,但那天当那扇门从里到外打开时,屋内奢华的装修还是让他目瞪口呆。
繁复的灯饰透着温暖的光,在柔软的奶油色地毯上投下淡淡的暗影,舒缓的《生日快乐》轻音乐淡淡萦绕在房间。
可还未等吴黎看仔细,房间内的灯光突然灭了,一片黑暗中,原本镶嵌着无数水晶的天花板上瞬间被点亮,仿佛深蓝夜空中的万千星辰。
而且还盈盈闪烁,如同真的一般。
吴黎怔怔地看着,觉得住在这里的女主人一定很幸福。
紧接着他就听到一声软糯的问候,“这位先生……”
吴黎这才想起自己是来送外卖的,他收回视线,为他开门的是一位漂亮小姐,她身穿酒红色的蓬蓬短裙,棕色的大波浪长发垂落腰间,头上还戴着一对粉嫩的小猫耳朵,看起来可爱极了。
迎着从屋内逸散出来的暖风,吴黎把棉服自带的帽子摘掉,双手提起蛋糕递过去,“小姐,您的蛋糕……”
话音未落,吴黎就看到一个似乎是卧室的门开了,然后从里面走出来一位男士。
男人身材挺拔,肩宽腿长,身材比例比四年前更为优越,如同走上T台的国际名模。他身着黑色衬衫,熨帖得不见一丝褶皱的西裤,尤其是他腕上的那块手表,虽没有任何标识,但精致的表盘,是在吴黎还是富家少爷时也不舍得购买的那块需要一位瑞士制表大师花费三年纯手工打造的铂金手表。
可此时的吴黎自己呢,通过门旁边装饰的镜面金属板 ,他看到一身海蓝色工装,头发因摘掉了帽子而凌乱又狼狈地贴在头皮上,而他一向引以为傲的脸蛋,也因长期被寒风吹而干裂得发红。
一瞬间,蛋糕掉在了地上。
吴黎甚至没有心思道歉,就匆匆跑了出去。他顾不上被客户投诉,顾不上因此会被扣钱,更顾不上别人会怎么想。
那一瞬间,他除了心里难以言喻的酸楚,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他听到有人追出来了,趁着有人过圣诞在雪地里走出的乱七八糟的脚印,他躲到了一条狭缝中。
远远地,他看到那个戴着价值不菲的手表,有着冰蓝色眼眸的男人脚步没有丝毫停留地跑了过去。
至此,他长长吁了一口气。
但正当他打算就这么出去,离开这个小区时,一双脚径直停在了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