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一小,两张脸,如出一辙的怨毒。
“森美?”李恩的嗓子发涩,“你……你出来了?你妈妈呢?”
森美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李恩,落在土坑里那些惨白的骸骨上,眼神里的恨意瞬间暴涨。
然后,她缓缓转回头,盯着李恩手里亮着屏幕的手机,嘴唇动了动。
“不能报警。”
李恩愣住了:“什么?”
“法律给的‘正义’,太便宜他了。”
森美的眼神变得极度狠厉。
“我要找到他。”
“我要把他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割下来。”
“我要把他的骨头敲碎,把他的内脏掏出来。”
“我要让他眼睁睁看着,他珍视的一切,他的后代,他所有的亲人,一个个在他面前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
“我要他活着感受这一切,求死不能。”
“我要他……永世不得超生!”
言语中毫不掩饰的暴戾凶狠。
这话从原本温和的森美口中说出,反差大到让李恩胆寒。
她看着森美眼中的疯狂和仇恨,明白对方口中的“他”是谁。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青木精神病院的前院长“蔡健国”。
在最开始,青木精神病院确实是一家正规的精神病院。
而变化的导火索是院长蔡健国出轨。
他的妻子发现之后,暗地里收集了蔡健国出轨的证据,准备起诉离婚,想要让他净身出户。
然而,还没有把证据上传到法院,这些举动就已经被蔡健国偷偷察觉到了。
蔡健国为保全自己的利益,竟然联合了几个心腹医生,利用他的权利和当时社会对于精神类疾病认定的模糊,伪造出了一份精神诊断,将他的妻子强行送进自家医院。
起初,他的妻子只是被冠上了“严重精神疾病”的帽子,但在一次次的“治疗”和囚禁后,妻子彻底被逼成了一个疯子。
有了这个“成功”的先例后,潘多拉魔盒就被打开了。
越来越多的女人被送了进来。
不服管教的女儿、想要离婚的妻子、纠缠不休的情人、甚至有些只是得罪了有权势者的普通女人。
只要这些男性家属愿意付钱,再编造任意一个精神失常的理由,青山精神病院就会成为她们永远的牢笼。
在这个过程中,不是没有病人的其他家属发现异常。
但,在她们察觉到奇怪的时候,这些病人往往已经被“塑造”成了病例上的那个模样。
直到一位良知尚存的心理医生——就是李恩噩梦里那个让护士不要议论张青病情的女医生。
她在入院工作后,发现了青木精神病院的真相,偷偷收集了许多证据。可只凭一人的力量,对抗不了蔡健国和一帮权势者。
绝望之下,她留下了一封遗书和部分证据,从那栋废弃旧楼一跃而下。
至此,迫于舆论压力,那栋废弃旧楼才被匆忙废弃,并且封闭了起来。
但,蔡健国本人,却没有受到法律的制裁。
虽然女医生留下了部分证据,可最关键的证据——那些被逼成精神病的女人们,一个接一个在警察调查前,便因各种原因,“自然”地死亡。
活着的男人,有权有势,能够用金钱和权利打点一切,为自己洗白。
死掉的女人,无依无靠,随着时间的流逝,已然消失在了众人的记忆内。
就这样,青木精神病院被他人收购,重建新楼。蔡健国提前退休,拿着昧心的钱,至今还在某个地方安享晚年。
而这些被遗忘的女病人,被他残忍地深埋在这片无人问津的土地里。
森美的母亲是其中的受害者,李恩理解她的恨。
在听完那些病人讲述的故事,再看着眼前土坑中的白骨,她自己也感受到了强烈的愤怒和恶心。
但她的第一反应,依然是报警。
那位故事中的女医生,报警失败是因为没有强有力的证据支撑,但现在不一样。
在这冰冷的泥土地里躺着的每一具骸骨,都足以把蔡健国等人送上刑罚台,还所有的受害者一个法律上的公正,洗清她们身上的污名。
这才是李恩相信正确的通关之路。
她看着森美,虽然可以用刚刚解锁的拉黑功能解决森美的阻止,但她并不愿意这么做。
“森美。”李恩叹了口气,“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你杀他一个,不能够改变什么,只能让你自己也成为犯罪者之一。”
“我们要做的,是公开真相,让她们的故事流传出去,还她们一个清白。”
“现在年代不同,这些骸骨躺在这,警察不可能不重视,真相大白后,听到这个故事的人都会恨不得将他们剥骨抽筋。哪怕是迫于舆论压力,警察也一定会逐一调查,直到每一个幕后黑手都得到应有的审判。”
李恩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她的肺腑之言。
虽然游戏里的时代背景和星际不同,但法理依旧相通。
哪怕是高科技时代的星际,也会有一桩桩破不了的悬案,会有权势下无法洗净的冤屈。
但一些阴影下打不尽的蟑螂,就能够说明正义与法律无能吗?
李恩不这么觉得。
她始终相信,与联邦同行,便是与光同行。
“审判?”森美嗤笑一声,“法律能审判他什么?他现在几岁了?七十多了把,就算最后真判了,能判几年?哪怕是死刑,也太便宜他了!”
“你告诉我,如果法律真的代表正义,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冤魂?为什么她们死了这么多年,真相还被埋在地下?为什么那个畜生还能好好活着?!”
李恩皱了皱眉:“这是因为犯罪成本太轻易,而法律实行起来比较困难,需要时间和成本……”
“你看着脚下的这些骸骨,看着眼前的这群受害者。”森美打断了她,目光如刃,“她们死了多少年?被埋在这多少年?”
“法律的正义,对她们来说,真的算是正义吗?”
李恩被问得一时语塞。
她沉默许久,答不上来。
森美看着她,又笑了:“人都已经死了,这时候谈上正义了。”
“如果正义真的存在,报警真的有用,她们就不应该躺在这里,不应该……这样孤独绝望地死去。”
最后这一句话,森美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李恩的内心开始动摇了。
她的理智告诉她:相信正义,相信法律,没有错!
但她的感性却又不断呢喃:是啊,如果系统完善,正义昭彰,这一切根本不该发生。
代表着黑与白的两个小人在她的脑内不断打架。
李恩挣扎着说:“如果动用私行,我们会变成跟他们一样的施暴者……”
“不一样!”森美低吼,“他们是作恶!我们是报仇!天经地义!”
两人激烈地对峙着。
在土坑和白骨前,在无数充满恨意的灵魂注视下。
一边是坚持正义和底线的警员,一边是被仇恨与报复吞噬的心理师。
鬼婴仰头看着森美,又看看李恩,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就在气氛紧绷到极致时——
远处,突然传来了隐约的警笛声!
声音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李恩一怔。
她还没拨出电话,警察怎么会来?
森美的脸色瞬间变了,死死盯着李恩,带着滔天的怨恨。
这眼神让李恩内心咯噔了一下。
她几乎能够肯定,如果条件允许,森美会连带她一起杀掉。
但下一秒,森美松开了攥着李恩手腕的手。
她最后看了一眼土坑中的白骨,又看了一眼李恩。
眼神中的情绪复杂难辨。
仇恨、怨毒、冷漠……
最终,李恩读懂了森美的动作的含义。
——道不同不相为谋。
然后,森美收回视线,带着肩上的鬼婴,再度走进了那栋废弃旧楼。
黑暗将她们吞噬后,敞开的大门骤然闭合。
仿佛是只将李恩一人拒之门外。
警笛声越来越近,似乎隐约都能听见涌动而来的人声。
随着森美的消失和警笛的靠近,围绕在李恩身旁的病人们的身影也开始变淡,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只有土坑里那些惨白的骸骨,无声地诉说着一切。
【目标:进入“噩梦”,寻找恐惧的起源与真相,目前进度:100%。】
【恭喜玩家完成第二章:“噩梦实录”。】
李恩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没有拨出的手机。
手腕上被森美捏过的地方传来清晰的痛感。
任务就这样完成了吗……?
警车刺眼的灯光划破夜色,停在了院子外。
脚步声和呼喊声传来。
李恩的视线开始模糊。
她知道,这代表全息舱即将断开连接。
没有再度莫名冒出的新章节了。
可为什么她的心里空落落的,没有半点轻松?
没等李恩想出个所以然来,视线就被彻底的漆黑给取代了。
再睁眼时,她已经回到了雾星分局的隔间内。
李恩的意识恢复了清醒,却迟迟没有从全息舱内爬出。
她的目光闪过一抹茫然。
在游戏里,法律没能保护这些女人,正义迟到了十几年,甚至对有些人来说,可能永远无法真正降临。
那么,她所效忠的秩序与法律的代表——联邦。
在现实里,就一定是绝对正义的吗?
任务或许结束了。
但有些问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