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真的在骗你。”阿凛不想让她再继续自欺欺人。
“没关系,你就算是个骗子我也喜欢。”乌小匪永远都有一千个借口为阿凛开脱,她这么多年以来不是对此没有过怀疑,然而一次又一次地认真剖析过后,她依然选择相信阿凛,阿凛对乌小匪的意义绝非仅仅是单一的爱情,她是乌小匪在这个虚无的世界里唯一可以抓到手的真实。
“那么我这个骗子今天还有一件事情想要告诉你。”阿凛决意不再向乌小匪隐瞒那些留在旧时光里的陈年往事。
“什么?”乌小匪警觉地抬起头望向阿凛。
“你的姐姐乌小寒和我曾经是情侣关系,她是我这辈子唯一的爱人,也是我这辈子最后的爱人,现在你知道为什么你姐姐的表情会出现在我的面庞了吗?因为我们曾经在一起度过了无数个日日夜夜。”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你知道我们拥有多少个家吗?我们在海参崴有家,我们在叶卡捷琳堡有家,我们在圣彼得堡有家,我们在首尔有家,我们在大阪有家,我们在香港有家……如果你的姐姐没有早逝,我们会拥有更多更多的家,因为我爱她,可是我却连半个家都不想给你!”
“难怪我姐姐一直频繁往返俄罗斯,我还以为单纯是为了那边的生意。”乌小匪假装无所谓地抻开一个干涩而又难看的笑容。
“现在你还想对我说些什么?”阿凛十分期待那只小乌鸦即将给出的答案。
“我错了,阿凛姐姐,我不该觊觎姐姐的恋人。”乌小匪掀开被子起身下床。
“你要去哪里?”阿凛问乌小匪。
“我要回老城区的车库,那里才是我的归属!我从今天开始再也不是你的专属司机,我从今天开始再也不会与你纠缠!阿凛姐姐,保重。”
“我命令你回来!”
“我不会再听你任何命令……阿凛姐姐,我乌小匪再也与你无关!”
那天乌小匪穿着一身单薄睡衣消融于青城无尽的夜幕,阿凛关掉卧室里的灯走到窗前点了一根烟,她指间那点时明时灭的火光好似一只被困住的萤火虫。阿凛每一次吸烟都能想到当初与乌小寒于晦暗角落里的相遇,那个暧昧至极的倾身点烟动作,以及那个如夏日微风一般轻轻柔柔的吻。
阿凛从来都不允许乌小寒插手白家在国外的生意,那次白家叶卡捷琳堡的家族生意出现重大问题,乌小寒见阿凛为这件事焦头烂额屡次提出想要帮忙,阿凛每一次都斩钉截铁地拒绝。
乌小寒处理生意上的事情手段向来粗野,那种快、准、狠的方法通常都相当有效,如同强力特效药,但是白家一向不喜欢用那种极端方式来解决问题。乌小寒那次因为过于担心阿凛所以背着她擅自处理了叶卡捷琳堡的难题,等事情顺利得到解决过后方才对阿凛如实坦白。
阿凛得知问题被乌小寒解决不自觉松了一口气,否则她不知道得在当地耽搁多少时日,然而就因为那一次,乌小寒得罪了一个势力十分庞大的帮派头目,那个帮派头目与一些乌小寒从前得罪过的人联合起来对她进行了报复。
那时乌小寒已经将手中的各种产业处理得所剩无几,她自知经商这些年结下了许多仇家平日里出行一向都带保镖护身,乌小寒出事是在驱车前往机场准备返回青城的路途,她的车被一群手里举着枪的蒙面人拦路劫走,乌小寒那一刻异常平静,她早就已经提前知悉自己只能看到天边朝阳的命运。
乌小寒对于半路被劫持的悲惨遭遇丝毫都不感到意外,她过去曾无数次动用这种极端的方法解决生意上的难题,所以有一天别人把这种方法反过来用在她身上也并不稀奇。
乌小寒太过急于求成,她想在有限的生命里不断地扩大自己的生意疆土,她想给妹妹留下这辈子都享用不尽的可观财富。那些吃软怕硬的生意伙伴们有很大一部分都听不懂人话,你退一步,他进十步,你狠狠给他一巴掌,他立马跪下叫妈妈,乌小寒不知道除去暴力之外还有什么能迅速解决人类劣性发作的有效方法,毕竟她从小就在拳打脚踢的暴力环境之下长大。
乌小寒这辈子唯一一次意识到暴力行为或许有错是在许多年前的那一天,那一天妹妹乌小匪坐在行李箱上一边低声抽泣,一边问乌小寒,“我今天才知道,原来别人家的孩子根本不用挨打。姐姐,你也和爸爸、妈妈、哥哥一样把我当做情绪发泄工具是吗?你们根本不是真正爱我,对不对?”
那一瞬乌小寒才意识到原来她每一次动手打乌小匪并不全是因为爱,除去爱之外还有发泄,还有愤怒,还有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那种幻觉,那一瞬她才敢正视自己动手过后那种隐藏在心底的隐隐兴奋,那种释然的感觉,那种病态的愧疚,那种掌权的优越,那种扭曲的索求……
乌小寒感到自己温热的血正在一点一点涌出身体,她觉得这种画面似曾相识,对了,她想起来了,三年之前,乌小寒手下的人曾经用这种方式处置过一个身边的叛徒,那个人的名字叫做斯捷潘,乌小寒嘱咐手下狠狠揍一顿就放了他,可是大家都太痛恨那个吃里扒外的坑人家伙,他们背着乌小寒将斯捷潘悬挂起来割破动脉等待那小子的血流干……等到乌小寒发现一切已经来不及。
乌小寒在无尽的长夜之中等待身为虫豸的自己凝结成琥珀,她知道自己这根注定要提早燃尽的蜡烛即将熄灭,她知道自己即将进入永恒的静止。那一刻乌小寒的脑海中不停闪过与阿凛在一起相处时的那些画面,她不止看到爱人阿凛,她还看到了妹妹乌小匪……
乌小寒看到了年幼时被父亲逼着给“叔叔”献吻的自己,看到了被母亲抱着躺在铁轨上准备一起寻死的自己,看到了被乌小江按着头咚咚撞向墙角的自己,继而她又看到了飞起一脚令“叔叔”失去生育功能断子绝孙的自己,看到了猛抽酗酒母亲耳光的自己,看到挥舞拳头把乌小江打得鼻青脸肿的自己,然后乌小寒便永恒地陷入了那片静候她许久的寂静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