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一年八月二十六日,程溪二十四岁了。
她在生日这天,来到了容今——一座南方的四线小城市,原本打算先找个宾馆落脚,拖着行李箱走街串巷时,发现了一家民宿。
这是一个带院子的老式平房,外观看起来有些年头,门口一个年纪看上去跟她差不多的女孩蹲在地上,正喂一只橘猫吃东西。
女孩掌心里的猫粮堆成小山状,橘猫大概是饿极了,很快便吃完,女孩嘴里嘟囔:“小馋猪猪!”
她笑着摸摸橘猫脑袋,又挠挠它下巴,这一幕让程溪感到温馨又快乐,不禁驻足,忍不住多看几眼。
女孩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人观望,扭头看向旁边,目光落到程溪手中的箱子上,友善笑道:“是来住宿的吗?”
程溪愣了愣,点头:“我正找地方住呢。”
女孩:“在哪预约的?”
程溪这才反应过来她俩对话不在一个频道上。
她看到敞开的门口放着一个立牌,立牌上标有空房数量和价格,说道:“我没预约过,只是刚才恰巧经过,看见你和猫猫互动,觉得那一幕很温馨很有爱,就想多看看。”
女孩爽朗笑起来:“我家肥猪猪可爱吧?”
程溪点点头:“这只猫叫肥猪猪?”
她目光看向正在立牌下翻身打滚的橘猫,体格确实不小。
女孩夸张地张开双臂:“你看看他那样子嘛,好肥的呀!对了,你如果找房子的话,要不要先在我这看看?”
程溪问:“你这里是家庭宾馆吗?”
女孩:“差不多吧,不过只有我一个人住这儿,我带你进里面看看。”
程溪跟着女孩往里走。
里面有个院子,不算大,但摆了许多盆栽,各式各样的花花草草和小树十分抢眼,程溪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间院子。
女孩又带她看了三个空房间,说道:“也是巧了,你来之前这三间房都住了人,但又都陆续搬走了,房子什么情况你也看到了,装修确实比不上那些豪华酒店,不过都很干净整洁,日均价格算下来比住酒店便宜多了。最关键是,这附近很有生活气息,又安全,住的大多都是本地居民,总的来说性价比很高,你要不要考虑看看?”
其实不用女孩极力推销,程溪对这里喜欢得不行,当即决定入住,女孩问她:“打算住多久呢?”
她想了想,说:“两个月吧。”
女孩惊讶,本以为她只是过来旅行的游客,最多在这里玩儿几天,没想到开口就是两个月,便问道:“为什么要住这么久?”
程溪:“打算在这定居,先住两个月看看适不适应。”
女孩:“定居?为什么选择这里?”
程溪:“因为喜欢呀!”
女孩眉毛扬得老高:“你知道吗,我们这的年轻人很多都出去打工了,要么往京沪广深这种一线大城市跑,要么就是去省会。听你口音不是云安人,很少有外地人跑来我们这种四线小城市定居。”
程溪不打算过多解释,只是笑了笑:“我很喜欢这里。”
女孩压低声音小声提醒:“那你要做好准备哦,这里经济一直挺落后的,估计近几年不会有什么大发展,说白了就是穷,其他方面确实挺好。”
程溪点点头,淡笑着说道:“很高兴认识你。”
女孩爽朗一笑:“我也很高兴认识你!感觉咱俩很有缘呢,我叫倪云初,你呢,怎么称呼?”
程溪报上自己名字。
倪云初问:“是希望的‘希’还是夕阳的‘夕’?”
程溪摇摇头:“都不是,是溪流的‘溪’。”
倪云初忽地睁大眼睛,夸道:“哇,你名字好好听!”
程溪:“是么?我觉得很一般啊……我妈说,生我时忽然想起我家附近有条小溪,就给我取了这个名。”
倪云初:“很好听,很特别,而且很符合你的气质。”
程溪:“哪里符合?”
倪云初:“你给人的感觉就像山间的溪流,你的眼睛很漂亮,眼神清澈如溪水,一看就是善良的人,没什么坏心思!你说话也温温柔柔,像蜿蜒而过的溪流。”
程溪歪着脑袋点点头,冲她竖起大拇指:“很有文采哦。”
倪云初怕她以为自己只是想跟客人套近乎,一脸认真解释:“没有骗你,我才不是什么虚伪谄媚的人,刚才说的全是发自内心的真实感受。”
程溪弯着眉眼柔声说道:“好啦,相信你,但其实我以前可不是一个很温柔的人,我以前话很多,叽叽喳喳的,有时候还很要强,只不过,现在性子柔和许多。”
倪云初:“我一直话很多,估计比你以前还聒噪呢!现在也这样,估计以后也改不了喽。不过我可不想改,一个人一个样子,一个人一个活法,我的生活自由自在,谁都管教不了我,我也懒得管教自己。”
程溪没在这房子里看见别人,好奇问道:“你平时一个人住这儿吗?我是说,除了客人,你家里人都不在这儿?”
倪云初点点头:“我家人都在容州,离这儿很近,但我不怎么过去,主要是一见面他们就开始叨叨叨,一会儿数落我各种缺点,一会儿跟我催婚。我才多大呀就想让我结婚生子,没门!”
程溪:“那你多大啦?”
倪云初:“24岁,你呢?”
程溪:“好巧,我也是。”
倪云初高兴得合不拢嘴,拉着她走到外屋:“你赶紧办入住,哎呀,我可太喜欢你了,得把你扣在身边,省得一不留神你又跑去别的地方住了!身份证给我,我这有打印机,直接打印附件签合同。”
程溪拿出身份证递给她,她看着证件上的生日信息,愣了愣,目光惊讶,:“呀,你今天过生日啊?”
程溪淡淡点头。
倪云初迅速把材料准备好,交给她签字,最后拿起合同晃了晃,笑容灿烂:“接下来这两个月,你想跑都跑不掉啦!”
程溪被她逗笑,扑哧乐出声,不禁夸道:“你和你养的那肥猪猪都好可爱,很荣幸能和你们成为室友。”
倪云初笑呵呵问:“吃饭了没?”
程溪摇头,倪云初拉着她往厨房走:“那正好!我炖了乌鸡汤,乌鸡是乡下表姑送来的,自家三养的鸡跟养殖场大批量养殖那种很不一样,好吃多了,我给你用鸡汤煮完长寿面!”
中午一点半,程溪来到自己选定的房间。
她将窗帘完全拉开,打开窗户,坐在床上望着窗外院子里的花草树木,感受着迎面吹来的清爽微风,惬意地闭上眼,想:去年这一天,自己还在京州公寓里默默流泪,等待周衍东。
现在回头看,恍如隔世。
她起身来到窗前,靠着窗框沐浴阳光,此刻如重生一般,她坚信自己的未来一定充满了美好与希望。
她就这样静静站在光里,回想着曾经那些日子。
两年前刚跟周衍东在一起时,程溪很难想象,如果自己跟他分开会怎样。那会儿她想,一定会非常非常难受吧……
跟着周衍东来到京州,没了那个孩子以后,她打定主意要走,却没有立马走,而是一天天等着他消磨自己的爱意,痛苦的时间被拉长,等到真正离开那天,痛苦就不再那么浓烈了。
离开的那天,她哭过,恨过,但也走得足够洒脱。
她从京州飞回黔州,又搭火车和客车辗转回到故乡。
她站在那片贫瘠的土地上,发现这里依然贫瘠。
她回想着从小受过的所有苦难,却发现自己其实不恨这里,这片土地没有错,错的,是那些不曾善待过她的所谓家人。
她爬上小时候常来的一座山林,林中那棵树还是老样子。
看见那棵大树,程溪情不自禁哭了,想起从前每次极度痛苦时,自己就会跑到这里,抱着这棵大树,想象这是一位慈祥的老人,哭着对老人诉说自己的委屈和苦处。老人默默倾听,用强劲的枝干和茂密的树叶替她遮蔽风雨和烈日。
从那时起,程溪告诉自己,她是大山的孩子,是老树的孩子,但不是程家的孩子。
每当干完繁重的活,她会带着书本纸笔来到大树下,大声朗读一页页书中的文字,认认真真做完一道道题,开开心心写下自己的想法与感悟。
她是山里的孩子,也是树下的杂草,坚韧顽强,在一次次的忍受和退让中,咬着牙,从不屈服于命运。
离开老家,程溪去了趟省会。
父母早已搬去省会,在市中心买了大房子,开上好车子。当初周家打发给他们一笔钱,这钱对周家来说不足挂齿,但对程家而言,无疑是笔巨款。
程溪之前没来过这儿,之所以知道地址,是因为弟弟程阳搬来这里后,非要让她亲自去故宫买文创产品寄回来。
程溪原本没答应,可还是去了。买到弟弟想要的东西,按照他给的地址寄过去,从那以后,弟弟发来的任何消息,她一律不回,只当生命中再没有这个人。
她给弟弟买的那套东西是历史人物集合,商家命名为“全家福套装”。把东西寄过去时,程溪心里想“全家福”这三个字,又想,从小到大她还没跟家里人拍过全家福呢,弟弟和父母倒是拍过。
她终于彻彻底底明白,自己于这个家而言,从来都是外人。身为女儿,即便没有嫁出去,从她出生的那天起,便已经是泼出去的水。
程溪忽然出现在新家,父母都有些惊讶。
她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他们了,当然,他们也不曾主动联系他。
母亲看见她,第一句话是:“怎么就你自己来,小周呢?”
程溪淡淡开口:“我跟他分手了。”
父亲在一旁冷着脸挖苦:“他现在才甩你啊?也真是能忍,我还以为人家早把你给踹了。”
程溪面无表情看着父亲,小声却清晰地说道:“是我甩了他。”
他脸上倔强的表情激怒了父亲,父亲攥紧拳头,抬起手在空中挥拳:“你甩人家?一定是你惹得周家少爷不高兴,人家一脚把你踹了,还嘴硬撒谎!你甩人家,你有这个本事有这个能耐吗?”
程溪冷眼看着张牙舞爪的父亲,脑海中浮现起儿时挨打的画面。
小时候被打,她总是哭着跑着求饶,而现在,只是淡然地看着愤怒的父亲,眼里没有一丝恐惧,竟还笑了,点了点头:“对,我没本事,没出息,留不住周家少爷。总之我们分手了,你们也别指望我嫁入豪门飞上枝头变凤凰,我没那个命。
“今天来就是看看你们,顺便通知你们一声,从今往后,我不再是程家的女儿,从今往后,我跟你们三个人,再没有半点关系。大家桥归桥路归路,以后永远都别再联系。”
她转身要走,被父亲一把抓住领子拽回来。
程溪脖子勒得难受,父亲的拳头正要打到她脸上,被母亲死命拦住。
母亲用尽全身力气扯开父亲的手,一把将她推出门外,大声喊道:“你走!你快走!”
程溪红了眼眶。
以前总是被父母混合双打,没想到这次母亲竟然好心帮她拦住了父亲,下一秒,程溪听见母亲对父亲说道:“收收你这臭脾气,程阳陪小丽逛街,说不定什么时候回来,要是让小丽看见家里闹成这样,她会怎么想?
“程阳好不容易交上这么个富二代女朋友,你得给人家留下个好印象。小丽都说了,家和万事兴,你们父女两个打起来,叫小丽看见了,瞧不起我们家,甩了程阳可怎么办?”
程溪刚涌进心里的暖流瞬间冻成冰川。
原来母亲不是怕她挨打受伤,只是怕家丑外扬,被准弟媳看见家里鸡飞狗跳这一幕,怕摇钱树发现端倪跑了,怕失去到手的血包,再也吸不到人家的血……
程溪眼眶含泪,嘴角挂笑,眨眼之间泪珠滚落,一片模糊中看向这对男女,深吸一口气,转身头也不回跑开。
她很后悔来这一趟,可转念又想,若是不来,恐怕永远也不会彻底死心。
来这一趟,听到这些叫人寒心的话,亲眼看到这一幕场景,她的心死得彻底,心脏像是一片一片碎裂开,她只能默默把这些碎片埋藏起来。
程溪仰头望着天空,长长舒出一口气:终于终于,没有遗憾了。
她想,从今往后,终于能了无牵挂地活着。
此时此刻,容今这间简朴整洁的小屋里,程溪靠在窗边,享受着微风和阳光的轻抚,她知道,其实自己也不算孑然一身。
天为父地为母,太阳月亮星星,都是她的好伙伴。
花草树木,万事万物。都将为她赋能。
她什么也不争,便什么都拥有。
《道德经》第二十二章里写:“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她全然放下内心的渴望,臣服于生活,臣服于当下,内心充盈着平和与喜悦,美好的感觉在心中不停流淌。
晚饭也是跟倪云初一起吃的,倪云初拉着她打火锅,她有些不好意思,提出每个月,交给她伙食费,倪云初欣然答应,笑着说:“也好也好,亲兄弟明算账,虽然我很喜欢你,但是金钱上算清楚,以后省得扯皮。”
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谈天说地,晚饭结束后,程溪自觉地去洗碗,倪云初在院子里伺候她那些花草树木。
程溪洗完碗,将厨房的地拖干净,走进院子,看着眼前五彩各异的花,顿觉赏心悦目,不由感慨:“真想一辈子住在这里……”
倪云初笑着问:“你不打算结婚生小孩啦?”
程溪摇了摇头:“不打算。”
倪云初看着她,认真说道:“我也是。婚姻对我来说是围城,是束缚。想想看,真要结婚了,我还怎么自由自在追星?现在多好呀,不需要结婚,网络老公一大把!谁叫我见一个爱一个!”
程溪指着流连在花丛中的大蝴蝶,拿她打趣:“谁叫你是花花蝴蝶来着?”
两人哈哈大笑。
倪云初带着她出去散了会儿步,回来后。又黏着她不放,随她来到房间,拍了拍脑门:“哎呀,把这个给忘了,等会儿!”
她一溜烟跑开,很快拎着两罐可乐回来,扔给程溪一罐:“人生知己难寻,让我们今晚把酒言欢!咳咳,以可乐代酒。”
程溪房间里有张靠着墙而放的木质沙发,倪云初一屁股坐下去,皱起眉头:“好硬!明天咱俩去家具市场看看,买张软沙发回来。”
程溪点点头,她喜欢窝在沙发里看书睡觉,木沙发硌得慌,确实得换一张:“沙发我来买。”
倪云初摇着头拒绝:“不用,我是房东,当然得我买。以后你要是搬走了,后面的租客也能用。”
程溪坚持要买:“知道你人好,为我钱包着想。别担心,我的钱暂时够用。”
见她态度坚决,倪云初犹豫一会儿,问道:“你是辞职了才过来的吧?”
程溪:“不是,我挺久没工作了。”
倪云初问:“那你以前做什么工作?以后打算干什么?”
程溪想了想,没将过往经历和盘托出,含糊说道:“以前在广城打过工,后来去了京州,一事无成。再后来就到这里咯,以后嘛,打算写写小说。”
倪云初瞪大眼睛:“写小说?网络小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