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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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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八年,八月二十六日,程溪三十一岁了。

生日这天,女和倪云初,还有倪父倪母,都陪在程溪身边,大家把简易餐桌搭在院子里,热热闹闹吃了顿野生菌火锅。

女儿幼儿园毕业,还没上小学,七月底她便带着女儿从自己房子搬回民宿,主要是想多陪陪倪云初父母,毕竟这两位长辈视她为亲女儿,待妙妙也极好。倪云初不爱与自己父母沟通,嫌他们唠叨,程溪倒很爱听他们碎碎念。

程溪记得,第一次来容今那天也是她生日,倪云初给她办理入住时看见她的生日信息,碰巧那天中午炖了乌鸡汤,倪云初就用乌鸡汤给她煮了一碗长寿面。

鸡汤滋补,面条筋道,倪云初热情——程溪在来容今的第一天就感受到了莫大的幸福。

后来在容今的许多日子,她不断地被爱与关怀温暖着,内心用来自保的防御堡垒,一片一片被温情溶解。

据说每过七年,人就会重生一次,程溪想,她每一年都会重生,不,是每一天,甚至每一分每一秒,只要她愿意,她想得更好,做得更好,那她就能在下一秒成为更好的自己。

从小到大,她受过很多苦难,但这七年又得到了命运的青睐,成为上天的宠儿,所有经历都在直接或间接地让她明白一个道理:人,只要活下去,就没什么境况改变不了。世间万事万物,只有一样是不变的,那就是死亡。

在死亡来临之前,我们要接受一切的瞬息万变,并利用好这变化的可能性,成为自己最想成为的那个自己。

三十一岁生日这天,吃完火锅,倪云初替程溪点燃生日蜡烛,催她许愿,程溪双手合十闭上眼,认真地一字一句在心里默念着愿望,然后睁开眼将蜡烛吹灭。

倪云初问她许了什么愿,倪母说道:“问这个干嘛?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程溪笑了笑,说:“没关系,说出来也灵。我们的人生就是想要就得到。”

倪云初狠狠点头附和:“对,姐现在的座右铭是——姐想要,姐得到!”

倪母:“哎哟,那照你这么说,我要想要个外孙女,也能得到?”

“能啊!”倪云初抓着母亲胳膊,睁大眼睛,一脸懵懂卖萌,嗲嗲地说,“外婆外婆,我爱你!”

倪母又气又想笑,一巴掌拍她胳膊上:“滚一边去,还没我家妙妙可爱!”

六岁的程妙瑾一本正经看着他们,认真提议:“倪老板,你可以去冻卵,这样等你年纪大了生不出了,想要孩子照样也能造出来。”

大人们都愣了愣,程溪有些不好意思,赶忙替女儿道歉:“初初,干妈,妙妙她口无遮拦,你们别——”

倪云初非但没有生气,反倒笑了起来,冲妙妙竖起大拇指:“哎哟,不错哦,小小年纪懂这么多!这个建议很有建设性,倪老板记住了,等哪天要是心血来潮,一定会去尝试一下。”

倪母也满脸慈爱对程妙瑾说:“你妈妈觉得你说这话会冒犯我们,其实并没有,这个建议很好,外婆也曾经想过让初初去冻卵。”

程妙瑾看着倪母:“外婆,虽然我知道你不是我亲外婆,但等我长大了,你要是一直没有外孙外孙女,我可以永远做你的外孙女。我长大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放心吧,我有能力给你和外公养老。”

她一本正经承诺,逗得大人们哈哈大笑。

两位老人既开心又感动,倪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左脸亲亲右脸亲亲:“你这孩子呀,我和外公平时可真没白疼!”

程妙瑾转脸看向倪云初:“倪老板你也放心,如果你这辈子注定无后,我也会给你养老的。”

倪老板拍着手大笑,扭头对程溪说:“快!快去拿纸和笔,让她写保证书按手印!这下我可爽咯,后半辈子有着落了,妙妙呀,打你一出生我就看出来了,你这辈子绝非凡人,将来势必飞黄腾达,有你这个长期饭票,我还要啥自行车啊!”

她最后一句学东北人讲话,怪腔怪调不伦不类,又逗得旁人忍俊不禁,倪母朝她脑门又轻轻来一掌,嫌弃的眼神中难掩母爱:“三十多岁的人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我看妙妙心理年龄都比你大!”

倪云初摇头晃脑做了个鬼脸,对程溪说:“哎哎哎,别逃避,还没回答我呢,刚才许了什么愿?”

程溪眉眼如月:“希望我们一家人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开开心心,一辈子在一起。”

倪云初和父母会心一笑。她心里感动得不行,嘴上却说:“就这个呀?我还以为你会许什么劲爆的愿望呢!”

程溪了解她,这女人脑子里多得是黄色废料,扬了扬眉,明知故问:“哦?什么叫劲爆的愿望?”

倪云初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比如,嗯,谈个男朋友,找个帅哥玩一玩,勾搭个——”

不等她说完,倪母呵斥:“你胡说八道什么,孩子还在这儿呢!”

程妙瑾忽然举起手,就跟课堂上回答问题似的,认真说道:“报告外婆,不用在我面前避讳这种话题,我虽然只有6岁,但已经看过简单的生理科普绘本,知道孩子是怎么生下来的。说实话,我挺希望妈妈找个男朋友的,这样她就能少管我一点了。我觉得她管我纯粹是浪费时间,因为我已经很棒了,再被她管教,压力会很大的。”

六岁的小人儿顶着小小的漂亮的脸蛋,说出这样成熟的话,叫旁边大人们既想笑,又忍不住心疼。

倪母暗自叹气,心里想:这么聪明可爱,乖巧懂事的孩子,她爹怎么就不要呢?

晚上十点,大家回到各自屋里休息。

倪母睡不着,悄声来院子里,过了一会儿,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扭头看去,见是丈夫,问道:“怎么不睡?”

倪父笑着反问:“你不也没睡?”

倪母双臂交叠抱在胸前,望着脚下不远处一盆盛开的花,轻声叹息,说道:“心里压着事,睡不着。”

倪父:“程溪的事对吧?”

倪母点了点头:“其实我跟初初想法一样,也希望她找个男朋友。”

倪父:“你呀,活了大半辈子,怎么思想还这么老旧?我都看开了。初初就算一辈子不结婚不生子,也没关系,大不了我养着她。程溪也是,虽说是干女儿。可我早就把她当亲女儿看待。我的女儿们,想谈恋爱就谈,不谈就单着,她们有绝对的婚恋自由权。”

倪母瞥他一眼,摇头:“程溪都有孩子了,以后老了肯定是有保障的,我想她找个男朋友,又不是让她去依靠男人,她靠自己不也活得很好?我只是希望她能享受恋爱,品尝一下爱情的甜蜜。”

倪父叹了口气,笑声里几分无奈:“得了吧,‘爱情’带给她什么甜蜜啊?‘爱情’让她未婚孙女,一个人拉扯孩子,我要是她,我对男人和‘爱情’都有阴影了!”

倪母皱着眉反驳:“那是因为她以前遇人不淑。她要是碰上个有良心的好男人,绝不会像现在一样。这么好的姑娘,早就被娶回家捧在手心好好疼爱。”

说到这儿,倪母眉头皱得更深,也长长叹一口气:“不晓得妙妙她爹发没发现自己有个女儿,要是没发现,还蛮可惜的。要是发现了,却从来不来看孩子,那跟畜生有什么两样?畜生还护犊子呢!他对自己女儿不管不顾,不闻不问,没良心的东西!”

倪父:“妙妙长得跟程溪不太像,那应该是很像她爸爸了。照这么看,她爸爸相貌肯定十分出众,俗话说,‘漂亮的雄鸭不是好父亲’,可能那男人就是个虚有其表的浪子,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就算程溪跟他结婚了,也不会有好结果。不在一起也好,这种人真要常来看孩子管孩子,说不定还会把孩子带歪。”

倪母听了这番话,点头表示同意:“那倒也是。总之,你多在你们退休群里问问有没有单身好青年,给程溪介绍一下。年纪大她几岁,甚至离婚带孩子的,也都可以先接触看看。有时候好男人也不想离婚,只是要赶上倒霉,不得不离。只要人踏实,对程溪和孩子好,都可以先处处看,反正咱俩给她把关。”

倪父点头应道:“知道了,你也是,跳广场舞的时候,多跟你那些老姐妹互换一下相亲资源。”

倪母被老伴这话逗乐,轻轻推他一下:“什么老姐妹?我们年轻着呢。”

倪父笑道:“是是是,你们都是老来俏!”

二人乐呵呵离开院子。

程溪的房间就在院子旁,晚风凉爽,她只关了纱窗,静静躺在床上,睡不着,听到窗外院子里这对善良的夫妻聊起自己,便起身走到窗边,默默偷听起来。

倪父倪母离开院子后,程溪回想着刚才两人的对话,不禁鼻酸,也不禁感慨,自己真的很幸福。

在京州时,自己有尹岚和方姨的疼爱。来到容今,又有了倪父倪母充满善意的关怀与照顾。

如今她最庆幸的是,在曾经的每一个逆境中,即便再苦再难,自己都从未放弃生命。

程溪睡了个好觉,第二天早早起床,送妙妙附近一家教培机构上奥数班。回来后开始了一天的工作,正在房间专注敲着键盘,听见有人敲了敲门。

倪母在外面说:“忙着呢?溪溪,有个老朋友来看你了。”

程溪皱了皱眉,起身去开门,困惑地看着倪母:“老朋友?”

倪母点头,笑道:“是广城来的。”

程溪想了想,自己在广城朋友不多,更没有谁跟她关系好到会特意跑容今来看望她。

脑海中忽地浮现一个想法,程溪问:“这人男的女的?”

倪母笑容更甚:“男的,很帅哦!”

程溪眉头紧蹙,忙问:“是不是姓宋?”

倪母点点头:“是,这位宋先生衣着打扮言行举止看上去都很贵气,是你以前在广城结交的朋友吗?”

程溪一瞧倪母那眼神,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想着撮合他俩成一对呢!

程溪叹了口气,太阳穴直突突,默不作声疾步来到客厅,看见那位宋先生,果然是宋言。

宋言见着她,脸上立刻浮现笑意,说道:“我来容州出差,想起你在这儿,就顺便过来看看。”

程溪看着他,没接茬,心里想:去年宋言找过来时,自己已经说得够清楚了,真不明白,这人怎么跟牛皮糖似的,粘上就甩都甩不掉!今年舔着脸出现不说,还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合着去年自己那些话白说了!

程溪默默叹一口气,冷着脸开口:“宋先生,我干爸干妈还有事情要忙,我也得忙工作去了,就不招待您了,你慢走,不送。”

倪父倪母愣了愣,见她脸上这副冷淡表情,才知道她和这位宋先生估计不是什么好朋友,反倒像是有过节。

宋言见她丝毫不留情面,微微皱了皱眉,却并未走人,脸上仍挂着温和笑意:“你忙你的,我就在这等着,什么时候你忙完了,咱们再聊。”

程溪歪着脑袋,目光无奈,一咬牙,决定不再给他任何面子,当着倪父倪母直接说道:“宋先生,我跟你没什么好聊的——这话去年我就说过,今年又得说一遍,是不是明年还得再说一遍?”

她越说越激动,不禁攥紧双拳,身子微微发颤。

倪母见状,赶忙走到她身边,握住她手腕小声劝道:“别着急,有事好好说。”

程溪不是没有给过宋言脸面,可他一次又一次侵犯边界,又何曾给过她脸面?

程溪气得发抖,转身要走,听见身后宋言说道:“聊聊吧,不想知道他的近况吗?”

程溪停住脚步,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愣了一小会儿,转身看着他。

她在宋言脸上看到了一种笃定的表情,他知道,她一定明白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话里指的是谁,她清楚得很。

程溪轻轻抽一口气,淡声说:“进去聊。”

她把宋言带回自己房间,关上门,下巴冲浅棕色布艺沙发那扬了扬:“宋先生请坐。”

宋言摇着头走到窗边,双手揣兜气定神闲看着窗外院子里的美好景色,薄唇微弯,唇角勾起一抹暗藏无奈的笑,开口说道:“果然,你心里还是放不下周衍东。”

程溪走到他身边,面无表情看着他:“之所以叫您进来,并不是因为想知道周衍东近况。我跟他早已没有半点关系,也不好奇他过得怎么样。我只是想最后一次跟您好好聊聊,并且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宋言扭头看她,俊朗面孔上带着淡淡笑意,微微扬了扬眉:“想必你也看出来了,我不是一个容易受别人左右的人,我固执,倔强,不听劝,一旦认定了什么人,认准了什么事儿,就不会轻易撒手。”

程溪盯着他眼睛,语气充满困惑:“您为什么非得认定我?您到底喜欢我什么?”

宋言转脸看向窗外:“我自己也不清楚。”

程溪冷笑:“不,您清楚,您心里比谁都清楚,只是您不愿意说出来。但作为被您骚扰了这么久的人,我想知道原因。”

宋言无奈笑道:“你觉得我在骚扰你?”

程溪蹙着眉,都快被这话给气笑了:“难道不是吗?”

宋言叹息一声,轻轻点头:“行,虽然我本意并非如此,但你非要把这当成骚扰,那也行。”

程溪一肚子火:“什么叫我‘非要把这当成骚扰’?什么叫‘那也行’?宋言,到底为什么?你能跟我说句实话吗?”

她直呼他大名,对他不在用敬称。

宋言的目光落回程溪脸上,看了她一小会儿,忽然笑了:“其实我挺喜欢你对我发火的。以前在广城,你总是唯唯诺诺,去年我来找你,你终于表现得硬气了,说实话,你凶起来的样子很可爱。”

程溪仰了仰头,无奈叹息:“宋先生,你真让人捉摸不透……”

宋言笑着问:“那要不要多跟我接触一下?兴许接触得久了,就能琢磨透了。”

程溪毫不犹豫拒绝:“不,我对你没兴趣。宋先生,我只希望过平淡的生活,所以,请你放过我。”

宋言:“就是因为想要过平淡的生活,才离开周衍东的吧?”

程溪轻咬着唇,沉默片刻,说:“是的,我和周衍东彼此都给不了对方想要的,分开对两个人都好。”

宋言:“我可以给你想要的。”

程溪笑了:“要我做你的情妇吗?别说我不喜欢你,就算我喜欢你,我也不会插足别人的婚姻,当一个第三者。”

宋言摇了摇头,目不转睛看着她,沉默片刻才开口:“程溪,我离婚了。”

程溪愣住,不由得瞪大眼睛,提起一口气,好一会儿才缓过神,蹙着眉问:“为什么?难道是因为……因为我?”

宋言笑起来:“有你的原因,但不全是。我和我前妻本身就是商业联姻,没什么感情,这些年大家不过是凑合过日子罢了。时间久了,她也腻了,知道我心不在她身上,就找了别人。

“我本身就不爱她,所以她找谁我都无所谓,但我想,她既然已经跟我摊牌,那么这段婚姻也没有维持下去的必要了,于是我们选择和平离婚。”

这番话让程溪沉默许久。

她脑中冒出一个问题,抬眸看向宋言,好奇问道:“那你呢?这些年里,你婚内出轨过吗?”

宋言原本看着窗外,这会儿扭头看向她:“只有一次,但只是精神出轨。”

他见程溪一脸不信的样子,薄唇微弯,笑起来:“其实我不是一个花心浪荡的人,相反,我很难爱上谁,一旦爱上了,又很难放手。不管你信不信,事实就是这样。”

程溪:“你是想说,你爱上我了,并且很难忘掉?”

宋言默不作声,淡淡看着她。

程溪不住地摇头:“不,我不这么觉得。我觉得你对我更像是有一种执念,这份执念可比爱要多多了,这也是我一直很好奇的事:我身上到底有什么,是你一直在寻找的?”

宋言依然沉默。

程溪又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答应跟你在一起,你会跟我结婚吗?”

出乎她意料的是,宋言竟然点了点头。

程溪惊得下巴都快掉了:“你——会?”

宋言再次点了点头,微笑着瞧她。

程溪问这个问题,原本只是好奇,并不代表她真想跟宋言发生什么。

她耸了耸肩,摇着头说:“别开玩笑了。”

宋言看着她,目光无比认真,语气也十分严肃:“没开玩笑,如果你愿意,咱们今天结婚都可以。”

程溪蹙着眉,盯了他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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