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蟜坐在主位,手心全是冷汗。他下首坐着渭阳君嬴傒,以及两位穿着古老深衣的老者,皆是雍城宗庙里守旧派的宗正。
还有一人,坐在阴影最浓处,面容模糊,只露出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
“公子能来,便是心意已定。”阴影中的人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带着某种奇特的的口音,“当今秦王,行商贾之道,重功利而轻礼法,迫害宗亲,长此以往,嬴秦宗庙,危矣。”
一位老宗正颤巍巍道:“老夫观天象,荧惑近来不安,恐非吉兆。国政若偏,上天必示警啊。”
成蟜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诸位……究竟意欲何为?弑君谋逆之事,成蟜……不敢。”
“弑君?不不不。”阴影中人低笑一声,“那是下下之策,且成功率渺茫。我们要做的,是让天下人,让军中将士,让关中百姓都看清楚,这位大王的新政,究竟会带来什么。”
他向前倾了倾身,烛光终于照亮他半边脸,那是一张平凡的面孔:“盐铁专营,触动多少人利益?徭役折钱,涉及多少户生计?新制秦半两的推行,多少人手中旧钱将贬值?只要其中任何一环出了乱子,而且这乱子足够大,大到影响边疆军需,大到激起民变……”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
嬴傒接口,阴冷道:“到时,朝野震动,大王威信受损。而我等宗室元老,便可联合群臣,以安抚民心、稳定社稷为名,请大王暂缓新政,甚至,请大王反省己过。若大王执意孤行,失了民心军心,那这秦王之位,是否还坐得稳,便未可知了。”
另一位老宗正缓缓道:“《秦律·傅律》有古则:国君失德,宗庙可议。公子乃先王嫡子,英武类祖,若彼时人心所向……”
成蟜的心脏狂跳起来。阴影中人的话语,让他感到帛书上的字在掌心发烫,恍惚间,竟像是母亲临终前滚烫的泪水。
他想起兄长嬴政看自己时,那如同看一件摆设般的眼神,一股混杂着屈辱的狠意,猛地顶了上来。
“我们该如何做?”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
阴影中人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帛书,推到成蟜面前:“第一步,从此处开始。这里是三个即将试行徭役折钱’的县。我们需要在里面,制造一些‘合理的纠纷。比如,官府定价太低,民户不服。比如,收钱小吏贪墨。公子只需利用一些旧日关系,在适当时机,让某些消息传到某些人耳中,让某些不满有机会聚集成众。分寸,要拿捏好。”
成蟜接过帛书,他低头看去,上面是三个县名,以及其中几个关键人物的名字、背景、弱点。详尽得令人心悸。
“至于军中……”阴影中人声音更低,“自有其他人去办。公子只需记得,待到这阵风吹到咸阳时,便是公子该站出来,以嬴姓公子身份,为受苦的宗亲和百姓说话的时候了。”
成蟜紧紧握住帛书,帛布在他掌心皱成一团。他闭上眼,母亲临终前不甘的眼神,兄长高踞王座的冷漠侧影,还有那些宗正口中古礼、祖制……交织冲撞。
许久,他睁开眼,眼中最后的犹豫被某种狠绝取代。
“我……知道了。”
。。。。
章台宫,子夜。
苏苏的光球悬浮在巨大的数据流图谱前,光芒急促地闪烁着代表预警的橙红色。
“阿政,流言起得邪乎。东市三碗不过岗、西市听雨轩等七处茶舍,还有四个逆旅客栈,三个时辰内,都在传同样的话,绝非偶然。像是有人拿着稿子,分头去念。”
光球投射出咸阳城地图,上面有十几个红点亮得刺眼,“传播模式分析,有明显的组织性和引导性,不是自然发酵。”
嬴政披着外袍,站在图谱前,眼神映照着流动的数据:“内容。”
“主要攻击点有三个,盐铁专营会导致铁器涨价、质量下降。徭役折钱是变相加赋。吕不韦是商贾祸国。”
苏苏顿了顿,光球投射出新的信息流,“但流言只是其一。黑冰卫密报,他们更深的手,已经伸到试点的县里了。”
“云阳县负责核定徭役折钱数额的田啬夫手下,那个叫亥的书佐,三天前恰好回乡。而他妻子的兄长,正是今日在泾阳黑市低价散粮的其中一个掌柜。这绝非巧合。”
“人为制造市价混乱,再勾结胥吏,在核算环节埋下不公的种子。”嬴政眼中寒光微闪,“只待官告一出,种子发芽,民怨便有了实据。”
“不止。”苏苏调出另一组关联信息,“蓝田大营那边也传来异动。王翦将军发现,近期营中关于新政的牢骚陡然增多,尤其集中在‘徭役折钱会让军中徭役补给不足’这一点上。”
“追查发现,几个闹得最凶的士卒,其家眷所在的里闾,都收到了来历不明的免役钱,条件就是在营中散布此类言论。其中一人的家眷,上月刚被一个挂着雍城符节的商队慷慨雇佣。”
雍城。
这两个字,今夜第二次重重敲在嬴政心坎上。
“黑冰卫对那几家粮商的监控呢?”
“铜料去向依然成谜,但截获了他们与外郡一封密信,用的是很古老的暗语,正在破译。不过,其中一家粮商在云阳县的掌柜,三天前恰好回乡探亲,而他的连襟,是云阳县负责统计民户,核定折钱数额的田啬夫手下的一名书佐。”
一条条看似零散的线索,在苏苏的数据图谱和嬴政的脑中,逐渐勾勒出模糊却险恶的轮廓。
“他们的手,伸得够长了。”嬴政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从市井流言,到黑市粮食,再到军营后勤,甚至基层吏员,这是想织一张网,把新政困死在泥沼里。”
“要收网吗?”苏苏问,“那几个散播流言最卖力的,黑冰卫已经锁定了。”
“不。”嬴政摇头,“网还没织完,现在收,只能抓到几条小鱼。寡人要看看,他们最终想把这网,罩在谁头上。”
他走到窗边,望着沉沉夜色:“令顿弱,对那几个散粮的黑市点,秘密控制,但暂不抓捕,只记录所有交易者。令王翦,将计就计,对外称霉变冬衣已妥善处理,并嘉奖了及时发现’的仓库吏员。令吕不韦……”
嬴政顿了顿:“明日朝会,寡人会下旨,将徭役折钱试点,从三县增至五县。包括云阳和泾阳。”
苏苏:“你是在加注?逼他们出更多的牌?”
“既然是局,不妨把赌注加大。”嬴政嘴角微勾,“他们想制造混乱?寡人就给他们更大的舞台。倒要看看,是他们先搅浑水摸到鱼,还是先在这浑水里,淹死自己。”
他回身,看着苏苏:“盯紧雍城方向的一切异动,尤其是成蟜。”
苏苏问:“你怀疑他?”
“寡人希望不是。”嬴政道,“但若真是他,寡人会很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