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什么……”卦不准讪讪一笑,手脚麻利地从桌边挪开,“女公子喜欢花生米么?小的这就去备下。”
“别忙了,大晚上的。”闻人歌懒得看他演,目光冷冷地落向大堂一角,“我只跟蛮子说几句话。”
角落里,那被捉回来的蛮蛮正五花大绑地横在地上。
景云先前绑完人,点完灯,便一直抱剑守在门边,一处进可攻退可守的位置。闻言也不废话,走过去一把抓住那蛮子的肩头,连拖带拽地将人带到闻人歌正前方,往地上一掼。
那蛮子的嘴里勒着他自个儿的裤腰带,只能发出呜呜声响,又因合不拢嘴流出不少口水。两臂则被景云扎扎实实地捆在身后,因为血液不通都快麻了已经。还有其双腿,也被景云并着捆成一条,屈个膝弯都难。于是一整个人跟条大草鱼一般横在地上,除了打挺,就能扑腾两下。
景云瞧着正经,这绑人手法倒是促狭,伸手正要给“草鱼”解开勒嘴的裤腰带,不想还被“草鱼”躲开。
他是列缺十二骑的头儿,能惯“草鱼”这脾气,翻手一个剑花,拿剑鞘扇了“鱼脸”一巴掌,“老实点儿。”
那蛮子挨了一下,怒得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却又做不得什么,只能恶狠狠地瞪着景云。
景云冷笑一声,长剑铮然出鞘,寒光一闪,就将蛮蛮嘴里的裤腰带削成十八段。他心里凉凉道:本来还想给你留两分体面,既然你不识抬举,那待会儿便提着裤子上路吧。
裤腰带一松,那蛮子终于能张口说话,顾不上淌了一下巴的口水,直接冲景云破口大骂,叽里咕噜一长串草原话,又急又狠,全是草原上最恶毒的诅咒。
“你这脏心烂肺的豺狗!长生天在上,必叫你断子绝孙,干了河床!”
“有种便给爷爷我解开绳子,咱们真刀真枪打一场!”
“我要咬断你的喉咙,把你一片一片撕开,晒成肉干!再砸碎你的骨头,统统扔进深渊,让你上不了长天!”
景云自小长在北疆,这些草原话他听得懂。可他听完也不过掏了掏耳朵,不咸不淡地瞥了那蛮子一眼,便径直站到闻人歌身后。
那蛮子一肚子恶气无处发,目光便也跟着转到了闻人歌身上。见她乌发高束,身披狐裘,整个人像拢在雪花里一样。一双眼也冰冰凉凉,像冻干的蜂蜜,把他都封在其中。
那蛮子怔怔看着她,忽然喃喃出声,说的还是草原话:“原来你不是草原上的月亮……你是雪山之巅不可触碰的查察女神。难怪我会折刀于此——”
“若早知你生得这般夺目,我就不该匆匆而来,而是带上部落里所有的牛羊。”
老邱和越娘在旁一个字也听不懂,但他们看懂了————那蛮子直勾勾看着贵人,怕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失心疯了吧?
闻人歌同样听得懂草原上的话,对蛮蛮前面的溢美之词只当没听见,听到他提及牛羊才出声,回的却是中原话:
“现在也不晚。”
“带上你部落所有的牛羊。”
那蛮子一听,挣扎着便想支起上身,改用蹩脚的中原话问她:“当真?”
“自然当真。”闻人歌道,“你带人犯我中原,不赔些牛羊,怎么行?”
蛮子顿时瞪大了眼,像是才明白自己会错了意,忙乱摇头:“只是赔牛羊?!不,不行!我的人都死在雾里了,我什么都没抢到!”
闻人歌眼底的寒意一掠而过。
“今夜没抢到,以往呢?”她声音不大,却字字发沉,“你们往年抢走的,就不算了吗?”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不只要你赔牛羊,我还要你放还你部落里的中原人。”
“不!不行!不可以!”
那蛮子想也不想,张口就拒绝,随即脖子一梗,眼一闭,摆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你还是杀了我吧!”
说完他也是悔不当初,嘴里嘀嘀咕咕:“今夜我就不该来……没抢到食物,也没抢到月亮,还死了那么多人。我回去也没脸见人,阿爸知道了,也会杀了我……”
“你阿爸舍得?”闻人歌眉梢一挑,语气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讥诮,“塔黑部可汗前些年不是先后死了两个儿子么?你如今,是他仅剩的那个了。他舍得杀你?”
那蛮子闻言,猛地睁大眼睛,“你知道我是谁?!”
闻人歌唇角一勾,慢条斯理地念出他的名字,“阿古达·阿只乃,草原上最会养马的小子。”
阿古达整个人都震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自己名不见经传也会被神女知道。
他怔了片刻,反倒不再嘴硬,索性一股脑全摊开了讲:
“既然你知道,我也不瞒你。”
“我是女奴生的小子,算不得什么正经可汗儿子。若不是哈丹□□和巴图先后死了,阿爸根本不会多看我一眼。”
他说到这里,神情竟有些复杂,泄气,失落,又无望,“你想拿我换人,换牛羊,是不可能的。这个冬天来得太早,部里的人都快熬不过去了。而且……而且……”
阿古达的瞳孔骤然缩紧,像是又看见那个恐怖的景象。
闻人歌见状,身子向前,追问:“而且什么?”
只听他声音发颤,面色发白道:“雪山上封着的忙古歹……出来了。”
这话一出,大堂的气息陡然一滞。
阿古达喉头滚了滚,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后半句:“失剌·者古部……已经被它吃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