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向门口,用尽力气喊道:“墨书……墨书——”
“……真是,无可救药。”
季晚棠不再看季辞云濒临崩溃的混乱模样,取过火折,点燃了那枚安神香饼,看着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光线中盘旋。
顾笙回到书房时,已是傍晚。
她今日在校场不过略活动了筋骨,便觉身乏体倦,只想早些歇息。
推开房门,室内一片昏暗,未及点灯,一股熟悉的、混合着药味的清雅冷香扑面而来。
随即,她便听到了那极力压抑的细微啜泣声。
“辞云?”顾笙立刻辨认出那是季辞云的声音,心中微沉。
她明明叮嘱过墨书,若季辞云前来寻她,要尽量婉言劝回。
房中光线晦暗,只能勉强看清家具的轮廓。
她的床榻之上,此时正蜷着一道单薄的黑影,微微起伏着。
“妻主……”季辞云听到她的声音,试图起身,却因哭了太久,浑身虚软无力,试了几次都未能成功,只能望向声音的来处,带着浓重的鼻音,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妻主,兄长欺负我……”
“怎么了?”顾笙走到床边坐下,任由他冰凉的身体扑进自己怀中,手臂虚虚环着他。
季辞云将脸埋在她肩头,啜泣着,断断续续地道:“他说……母亲以后……会让他嫁过来,做你的……小侍……”
“……这大约,是为了孩子将来考虑,不得已的权宜之策吧。”顾笙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心里却对季晚棠这般沉不住气、刻意刺激季辞云的做法略感不耐。
季辞云抬起头,泪眼朦胧中满是希冀与哀求,紧紧抓住顾笙的衣袖:“那……那妻主……你会同意吗?”
顾笙垂眸看着他,指尖拂去他脸颊上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珠:“若果真走到了那一步,也是情势所迫。为了孩子的将来,有些事情……逼不得已的。”
“也就是……妻主……同意了?”季辞云眼中的希冀瞬间破碎,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震惊与痛楚,眼泪不停从眼眶涌出,揪着顾笙衣袖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声音因急迫而颤抖,“不能同意,季晚棠……他就是那个给我下毒的人,他是个疯子。你怎么能让一个疯子来照顾我们的孩子?妻主,我求求你……真的求求你了……”
顾笙眸光中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诧异,随即了然。
季晚棠恨毒了季辞云,又怎会甘心让他只是无知无觉地受苦?他必然要亲眼看着季辞云在清醒中承受痛苦,一点点被恐惧和绝望吞噬。
只是……季辞云此刻对自己的态度,似乎像全然不知晓他们两人之间隐秘的勾当。
“辞云,”顾笙轻轻拍着他单薄得惊人的背脊,声音柔和,“你是不是病得太重,心神损耗,有些糊涂了?晚棠是你的亲兄长,怎么会害你呢?你只是……太害怕了。听话,早些回去歇着,好好睡一觉,醒来便没事了。”
“我说的是真的!妻主你信我——”季辞云见她不信,急得又要起誓。
“呵。”
一声极轻的、带着慵懒讥诮意味的轻笑,忽然自外间屏风后传来。
季辞云浑身一僵,面色霎时惨白如纸,如同受惊的小兽,猛地将脸埋回顾笙怀中。
季晚棠不疾不徐地绕过屏风,步入内室。
他目光先落在顾笙环抱着季辞云的手臂上,眼神暗了暗,随即看向将脸藏在顾笙怀里的季辞云,语气轻柔:“本来墨书慌慌张张跑来跟我说,你竟拖着病体硬是寻到了这儿,我还不大敢信。这一路走来……很不容易吧,瞧你这气若游丝的样子,何苦呢?”
“妻主……”季辞云窝在顾笙怀中,他紧紧捂着耳朵,不想去听季晚棠即将要说的话。
顾笙的手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季辞云的背脊,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儿,对季晚棠道:“你何必吓他。”
“怜香惜玉啊,阿善。”季晚棠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却未达眼底,他的视线在顾笙抚着季辞云的手上停顿片刻,“你可别忘了,你应承过我什么。”
顾笙感觉到怀中人的身体骤然僵硬,抬头迎上季晚棠的目光,眸色沉沉:“你未免太心急了。”
“这么谨慎做什么?”季晚棠嗤笑一声,缓步走近,烛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斜长而扭曲,“他身边那些碍手碍脚的人,能料理的,我早已料理干净。留他至今……”
季辞云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再次剐过季辞云瑟缩的背影““不过是想看他这副失魂落魄、一无所有的可怜样罢了。什么天之骄子……我要将他拥有的一切,一件件,亲手夺过来。看着他零落成泥,碾作尘灰,我才痛快。”
他语气中的怨毒与快意毫不掩饰。
“季望舒还活着呢。”顾笙抚着季辞云背脊的手并未停下,动作甚至堪称温柔。
可季辞云却觉得身后的掌心似乎转眼间化作了阴冷潮湿的毒蛇在他脊背上游离,令他头皮发麻,连颤抖都不敢了,只能僵硬地伏在那里,心如死灰。
季晚棠只是无所谓地笑了笑,他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她的身子还能撑多久?季家这偌大的家业,早晚是你我的囊中之物。”